所有人都默契地配合着,把全部注意力交付在这台手术上。监护仪滴滴的声响持续回响,无影灯下,齐思远沉下心,一步一步,谨慎地推进手术进程,一边对抗身体隐隐袭来的疲惫与胃部不适,一边守护着手术台上患者的生命。门外等候的家属、守在走廊的周凯,还有在家静静等候消息的江瑶,全都系在这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手术里。
又三个小时缓缓流逝,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指示灯依旧刺目地亮着。漫长的等待磨掉了那位母亲仅剩的耐心,她不再安坐在长椅上,只要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者推着物资的护士从走廊经过,就立刻快步上前拦住对方,双手紧紧抓住别人的衣袖,一遍又一遍追问手术进度、里面的情况,问她儿子有没有危险,什么时候能结束。
来往的医护人员只能柔声劝慰,手术复杂,没办法预估确切时间,一切要等主刀医生。标准化的回答根本安抚不了她,每一次得到模糊的答复,都会让她的情绪再往上叠加一层焦躁。
周凯坐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十几年临床经验让他看得明白,这位母亲骨子里带着强势,平日里习惯把所有事情攥在自己手里,掌控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一切。可手术室这扇门一关,里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脱离了她的掌控,这种全然的失控感,才是击溃她的根源。网上那些碎片化的负面信息不断在脑海里放大恐惧,焦虑慢慢发酵,渐渐生出几分偏执。
方才他刻意拉开距离,是为了保留客观的边界。但眼下女人反复拦人询问,情绪濒临崩溃,若是任由她这样持续拉扯医护人员,反而会扰乱手术室外围秩序,甚至一旦里面传出任何一点变动,她极易瞬间彻底失控。周凯斟酌片刻,还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
女人见到又一个白大褂,下意识就要开口追问,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干涩:“医生,你是不是知道里面情况?我儿子怎么样了?”
“阿姨,我不是这台手术的医生,没办法告诉你手术内部细节。”
周凯上拦了一下那个母亲,放缓语速,语气平稳克制,没有轻易许下任何保证,“我叫周凯,是里面齐医生的朋友,我今天在这里,也是陪着一起等消息。”
女人愣了一下,抓着他胳膊的手稍稍松了一点:“齐医生?就是给我儿子做手术的那个主刀的大夫?他……他水平到底行不行啊?网上说心脏手术拖这么久,风险特别大……我儿子……我儿子会不会有事儿啊?”
“齐医生是心外科很优秀的医师,术前方案反复推演过。手术时间长,是因为病人的病灶情况复杂,属于术前就预判到的状况,不一定代表情况恶化。”周凯说得客观,不夸大乐观,也不放大恐惧,“但是有一点我必须跟您说清楚,手术当中会有很多变数,没有人能够打包票,我们只能尽最大努力。”
女人嘴唇哆嗦,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受不了这种等着的滋味,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这里干等……”
“我明白,这种无能为力的等待很难熬。”周凯语气保持温和,“但您一直拦住来往医护询问,会干扰正常的工作。一旦里面有阶段性消息出来,手术室的工作人员会第一时间出来通知家属,不用一直追着人问。您要是累了,可以坐回椅子上休息一会儿。如果后续有消息,我看到了,可以转告您。”
他没有给出虚假的安慰,也没有否定她的恐惧,只是帮她划定边界。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番话只能短暂稳住对方,却无法根除她心底的不安。
周凯悄悄抬眼望向手术室大门,心里牵挂着齐思远。四个小时,长时间站立,护腰的支撑力终究有限,高度紧张下胃部的不适感只会越来越重。他暗暗期盼齐思远能稳住体力,不要硬扛到身体垮掉。
安抚完家属,周凯退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给江瑶发了一条简短消息:手术仍在进行,暂时没有传出异常,耐心等一等。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锁屏,重新望向那扇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等候继续。等候区里,女人慢慢坐回长椅,不再拦人,只是依旧时不时盯着手术室的红灯,指尖反复绞着衣角,心底的惶恐,半点没有消散。
四个小时,手术堪堪推进到一半。
无影灯的冷光一成不变地倾泻在术区,监护仪滴滴的节律声成了这间密闭手术室唯一的底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与血的气息,压抑感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推移稍稍松弛,反倒一层层沉淀下来,沉甸甸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依旧缄默,只有器械传递时细微清脆的碰响,偶尔划破寂静。
齐思远站在主刀位,身体早已经进入一种奇异的麻木状态。
长时间保持微微俯身的姿势,护腰死死卡在腰腹之间,分担着脊柱持续承受的重量,可腰背深处的酸胀一层层累积,原本清晰可辨的酸痛,在极致高度集中的精神包裹下,慢慢变得模糊。
胃里早先起那一阵隐隐的紧绷与抽痛,也仿佛被大脑暂时屏蔽,他全部的感知都收拢在眼底的术区,手上的每一次分离、每一次打结缝合,精准而稳定,躯体传来的疲惫与不适全都退到意识的角落,一时分辨不出哪里在疼,又是怎样的痛感。
他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颞侧缓缓滑落,巡回护士看准间隙,轻步上前,用无菌纱布小心拭去,动作轻得不敢打扰他分毫。
齐思远甚至没有侧头,视线一刻没有离开创口,睫毛微颤,大脑飞速判断血管的走向,预判下一步可能出现的风险。
“准备阻断。”他低声开口,嗓音平稳,听不出疲惫。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器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多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