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老家有句老话,说人要是憋着一股劲太久,散了以后,那劲会变成毛病,留在身上一辈子。
我叫王学文,北河县文化馆的,专门下乡收集民间故事。干了十几年,邪乎事听过不少,但真正让我心里犯嘀咕的,只有那年在五道沟遇到的事。
那天我在镇上赶完集,顺道去五道沟看一座老庙。路不好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口老槐树底下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精瘦,戴个破草帽,旁边搁着一壶茶、一个收音机。我凑过去讨口水喝,一走近就发现这老头不对劲——他两只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像在摇什么东西似的,有节奏,左一下右一下,两只手一块儿动,动作一模一样。
我给他递了根烟,他接过去,手抖得烟差点掉了。我帮他点上,问他这手是怎么回事。
老头吸了口烟,盯着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苦笑了一下:“说来你肯定不信。”
我说我就是干这行的,专听人说那些别人不信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上一道老长的疤。
“我们这地方从前可不叫五道沟,”他说,“叫五通沟。”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五通沟,这名头我可听说过。
“五通沟”在老县志里有记载,说五道沟以前出过五通神。五通神是咱们这一带的邪神,说是五个成了精的东西,专管偏财运、横财、阴债。想发财的人偷偷供它们,逢年过节上香上供,五通神就给你送财来——但不是白送的,迟早要还,有的要钱,有的要命,有的要人。后来破四旧那阵子,五通神被列为封建迷信,庙拆了,香断了,供奉的事转入地下。再后来连地下都不敢了,五通神的名头渐渐没人提了,只有老辈子人还念叨。后来地名也改了,叫“五道沟”。
老头听我知道五通沟的事,眼神变了,变得像是在看一个听得懂人话的人。
“那你知道五通神怎么来的吗?”
我说老县志上写得含糊,只说跟五个成了精的东西有关。
老头点点头:“县志上哪能写真话。我爷爷那辈人传下来的——五通神是五个死人变的。”
“死人?”
“对,五个死人,死了以后没入土,搁在一个山洞里。那山洞是个养尸地,阴气重,死人在里头不烂不腐,年深日久就成了精。五个死人各有一门本事:老大通财,老二通运,老三通命,老四通鬼,老五通心。供它们的人各取所需,求财的拜老大,求运的拜老二,求人命的拜老三……但不管求哪一个,最后都要还。还不上,五通神就自己来取。”
我听得后背发凉。
“后来呢?”
“后来出了个道士,费了牛大的劲,把五个死人封在那个山洞里,用符咒镇住。洞一封,五通神的香火就断了。道士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说这洞里阴气太重,符咒能镇一时,镇不了一世。日后阴气养出别的东西来,还得有人来收拾。”
“那后来养出什么了?”
老头没直接回答,又吸了口烟,烟雾里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山洞还在。就在五道沟后山,叫‘五通洞’。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那地方,没人敢去。”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真想听我这手是怎么来的,得从我年轻时候说起。那年我二十四,刚从部队复员回来。”
老头叫赵满仓,五道沟本地人,一九七几年从部队复员回乡。他在部队当了五年兵,枪法好,胆子大,回到村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人。那时候五道沟还穷,家家户户土里刨食,日子紧巴得不行。
刚回来那年夏天,村里出了事。
先是赵老三家的孙子,六岁的小虎,傍晚在门口玩,大人转身进屋舀碗水的工夫,孩子没了。家里人找了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在五通洞洞口发现了小虎的一只鞋。鞋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闻着腥臭,不像人血。
赵老三当场就晕了。他儿子拿着锄头要进洞,被村里几个老人死死拽住。老人们说,那洞里从前封着五个死人,道士说阴气重会养出别的东西,现在怕是真的养出来了。
赵满仓当时也在场。他不信邪,在部队待了五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哪信这个。他说:“管它什么鬼东西,我进洞看看。”
老村长大马叔拦住了他。大马叔说,这洞不是没人进去过,早年破四旧的时候,有不信邪的进去探过,进去了就没出来。后来有个胆大的把绳子绑在腰上往里摸,走了不到五十步,绳子就猛拽,外面人把他拉出来,人已经疯了,嘴里就重复一句话——“有光,绿色的光”。
赵满仓问那后来怎么办了。
大马叔说:“去找韩神婆。”
韩神婆是五道沟最有名的出马仙,供奉的是狐仙。东北的保家仙分五大家——狐、黄、白、柳、灰,狐仙是头一位,名号胡三太爷、胡三太奶,能驱邪看病,通阴阳两界。韩神婆供奉的就是胡三太爷一脉,在五道沟方圆百里都叫得响。村里人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撞邪了,都来找她。她往堂口一坐,点上香,一会儿狐仙就上身,说话声音都变了,能说出你家的陈年旧事来。
赵满仓不信这些,但架不住全村人都去请,他也跟着去了。
韩神婆住在村东头一座老院子里,院里供着一个仙牌,红布盖着。赵满仓他们去的时候,韩神婆正在上香。她听说小虎的事,脸色就变了,说:“你们先回去,我今晚请神问一问。”
那天夜里,赵满仓和几个胆大的在韩神婆院里等着。二更天的时候,屋里忽然传出韩神婆的声音,但那声音完全变了,尖细尖细的,像个老太太在说话:“那不是普通的僵尸,是飞僵。”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声音说,五通洞里养出的是一只飞僵。飞僵是僵尸中极为厉害的一种,能飞,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专门吃小孩。这飞僵在洞里修炼了几十年,已经成了气候。五通洞从前封着五个死人的阴气,被它一点一点吸光了,所以它比一般的飞僵还要厉害,不光是吃小孩,还懂得借五通神的余威来迷惑人。
“它再吃七个童男,就凑够七七四十九之数,到那时候,雷都劈不死它了。”
村里人都吓傻了。有人问韩神婆能不能收了它。
韩神婆沉默了好久,说:“我试试,但我一个人不行。我的仙家告诉我,这飞僵已经成了气候,会飞,会躲,硬打打不过。得布个局,断它的后路。”
第二天一早,韩神婆在五通洞前面空地上设了堂口。她点了九炷香,烧了三道符,让狐仙附了身。附身之后,韩神婆的脖子忽然扭起来,像个动物在嗅什么东西,嘴巴一张一合,说出话来:“这飞僵怕铃铛声。僵尸都是靠阴气感知活物的,铃铛声能扰它的阴气,让它找不着方向。它最怕这个。”
大马叔问怎么个打法。
韩神婆说,她先做法布阵,把洞口周围用红绳圈起来,绳上拴铃铛,困住飞僵让它飞不走。但这阵只能困,杀不了它。要杀飞僵,得有人进洞去,拿大铃铛在里面摇,断它的退路。飞僵出去觅食回来,听见洞里铃铛响,不敢进;想飞走,又被外面的红绳铃阵困住,进退不得。这时候外面的人拿锄头铁锹围上去,把它往火堆里赶,才能烧死它。
“但有一个要命的地方,”韩神婆说,“进洞摇铃的那个人,手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飞僵听见铃铛声一停,就知道摇铃的人撑不住了,它会冲进去把人撕了。而且洞里的阴气重,人在里面摇铃,阴气顺着铃铛往手上钻,时间长了……”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谁进去?”大马叔看着院子里的人。
没人吭声。
最后赵满仓站了出来。“我去。我在部队练过,手上有劲。”
韩神婆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叫赵满仓晚上来她院里,说要给他“上点东西”。
那天晚上赵满仓去了。韩神婆在院里摆了个小香案,让他坐在地上,把双手伸出来。她点了一炷香,念叨了一阵,狐仙附了体。然后她从香案底下拿出一个瓷碗,碗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说是胡三太爷传下来的方子,涂在手上能暂时挡住一部分阴气。她把药膏涂在赵满仓两只手掌上,又从供桌底下拿出两个大铜铃铛,说这是胡家堂口传下来的法器,铃铛里刻了符,比一般的铃铛管用。
“记住,”韩神婆说,“铃铛不能停。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管你有没有力气,铃铛不能停。”
赵满仓说知道了。
“还有一个事,”韩神婆压低声音,“你在洞里摇铃的时候,可能会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那是飞僵的迷魂术,它在用五通神的法子试探你。你一应声,它就找到你了。”
赵满仓把这话记在心里。
除飞僵的日子选在七月十五中元节后的第三天。韩神婆说这一天阴气最重,飞僵一定会出来觅食。
天还没黑,韩神婆就带着村里人到了五通洞前。她让所有人在洞口围成一个圈,用红绳把洞口周围圈了三圈,绳上每隔一尺拴一个小铃铛,连起来像一张网。然后她在洞口正前方设了法坛,摆上香炉、符纸、一碗鸡血。
赵满仓带着两个大铜铃铛,提前藏在洞口旁边的石缝里。他手里攥着铃铛,手心全是汗。韩神婆给他涂的药膏渗进皮肤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月亮出来了,十五刚过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山上一片惨白。
约莫二更时分,洞里忽然传出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风声,不是从洞口往外吹,而是从洞里往外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吞气。
接着,一道黑影从洞里飞了出来。
赵满仓说,那东西飞出来的速度极快,他只看见一团黑雾从眼前掠过,带起一阵腥风,闻着像腐烂的肉和旧棺材板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团黑雾在洞口停了一下,月光照上去,他看见了飞僵的样子——浑身长着黑褐色的长毛,有一尺多长,像穿了一件毛大衣。脸上没有肉,皮包着骨头,眼窝是两个黑洞,但黑洞里有一团绿幽幽的光。
飞僵在洞口盘旋了一圈,忽然朝着村子的方向飞去,快得像一只大鸟。
韩神婆的声音从法坛那边传来:“进去!摇铃!”
赵满仓一咬牙,攥着两个铜铃铛冲进洞里。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的路坑坑洼洼,全是碎石。赵满仓摸着洞壁往里走了大约三十步,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像是洞的主室。这时候洞里更冷了,像是走进了冰窖,哈出的气都能看见白雾。那股腥臭味浓得化不开,空气里还夹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韩神婆后来告诉他,那是阴气,是死人身上的东西。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举起两只铜铃铛,开始摇。
铃铛声在洞里炸开,震得洞壁嗡嗡响。那两个铜铃铛跟普通的铃铛不一样,声音又尖又长,像针扎在耳朵里,而且余音特别久,一声还没落下去,第二声又起来了,层层叠叠地回荡在洞里。
赵满仓拼了命地摇,两只手像雨点一样甩,左一下右一下,节奏越来越快,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停歇。
他听见洞外传来吼叫声——不是人的声音,像野兽,又像风穿过山缝的那种啸叫。那是飞僵发现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