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僵回到洞口,听见洞里铃铛声大作,不敢进去。它想往别处飞,洞口周围的红绳铃阵把它困住了,绳上的小铃铛一响,飞僵就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回去。它在洞口盘旋,面目狰狞,两个眼窝里的绿光更亮了,照得洞口一片惨绿。
外面的人围了上来。十几个年轻汉子拿着锄头、铁锹、钢叉,把飞僵团团围住。飞僵皮糙肉厚,锄头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但它被铃铛声搅得烦躁不安,动作乱了章法。韩神婆站在法坛上,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道燃烧的符,嘴里念念有词。符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每画一下,飞僵身上的黑气就淡一分。
村里的老人和妇女在法坛周围点了一堆大火,准备着等飞僵一倒就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火堆旁边站着几个老奶奶,手里攥着香,嘴里念着“胡三太爷保佑”。
赵满仓在洞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他使劲摇铃,铃铛声像一场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没有间隙。洞里的阴气顺着铃铛的震动往他手上钻,先是凉,然后是麻,然后是疼,像是两只手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在手指尖上。
他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像灌了铅。但韩神婆说过,不能停。一秒钟都不能停。
他咬着牙继续摇。左一下右一下,铃铛声在洞里回荡,和洞外的打斗声、吼叫声混在一起。有那么一会儿,他忽然听见洞外静下来了——不,不是静下来了,是所有的声音忽然离他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他听见洞里有人在叫他。
“赵满仓。”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他妈年轻时候的声音。
“满仓,累了吧?歇一歇。”
他差点就应了。嘴都张开了,忽然想起韩神婆的话——“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应声。”
他猛地闭上嘴,手上铃铛摇得更响了。
那声音又叫了两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先是他父亲的声音,然后是他在部队时的班长,最后变成了小虎的声音。“赵叔叔,我害怕,你出来……”
赵满仓把牙咬得咯吱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两个手甩得像风车。铃铛声震得洞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声音慢慢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两只手像是两根木头棍子,机械地甩,铃铛声还在响,但节奏已经不像开始那么匀了。
洞外的打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飞僵被铃铛声困住,进退不得,发了疯一样跟村民搏斗。它张开双臂,长毛像钢针一样炸开,扫到谁谁就皮开肉绽。三个汉子被它打翻在地,其中一个大腿上被飞僵的爪子撕开一道口子,黑血流了一地。但火堆越烧越旺,韩神婆的符咒一道接一道,飞僵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淡,动作也越来越慢。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声鸡叫了。
飞僵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从半空中跌下来,砸在地上,地面都颤了颤。
韩神婆大喊:“上!”
所有人一拥而上,把飞僵往火堆里推。飞僵在地上挣扎,两个眼窝里的绿光忽明忽灭,最后被推进火堆里,发出了一阵惨叫——那声音不像人,不像兽,像是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尖啸。火焰烧到它身上的黑毛,噼里啪啦响,冒出一股黑烟,腥臭无比,在场的人被熏得直流眼泪。
火一直烧到天大亮,飞僵化成了一堆黑灰。
韩神婆让人把灰收起来,装在坛子里,贴上符,沉到后山的老井里去了。她说这飞僵的怨气太深,灰不处理好,过些年又会有东西长出来。
折腾了一整夜,所有人都累瘫了。大家坐在地上喘气,清点人数,包扎伤口。火堆慢慢熄灭,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和晨雾混在一起。山里的鸟叫起来了,像是在宣告什么。
没有人想起赵满仓还在洞里。
赵满仓在洞里继续摇铃。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天亮了没有。铃铛声是他唯一的知觉——他听不见别的,看不见别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摇,继续摇,不能停。
他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个铜铃铛像是长在了手掌上,甩出去的节奏变成了一种惯性。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他的骨头,从手掌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两条胳膊像是被灌了水银,又重又冷。
中午的时候,大马叔忽然一拍大腿:“赵满仓!赵满仓还在洞里!”
所有人这才想起来。
韩神婆带头冲进洞里。洞里一片漆黑,铃铛声还在响——但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在摇了,像是某种机械,空洞、僵硬、不带一丝活气。
韩神婆打着火把走到洞深处,看见了赵满仓。
他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珠子一动不动。两只手还在甩,铜铃铛还在响,但手臂已经肿了一圈,紫黑色的,像是淤血全涌到了表面。
“满仓!”大马叔喊他。
他没反应。
“赵满仓!飞僵死了!可以停了!”
他这才慢慢扭过头,看着火把光里的人群,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铃铛声盖住了。他的手还在摇。
大马叔上去按住他的手腕,使劲往下压。赵满仓的手才慢慢停下来。但铃铛一停,他的手又开始抖——不是他自己想抖,是停不住。两只手不停地颤动,左一下右一下,和摇铃铛的节奏一模一样,甩了整整一夜的肌肉已经记住了那个动作,怎么都停不下来。
韩神婆看了一眼他的手,脸色变了。她把赵满仓的两只手翻过来一看,手掌心涂过药膏的地方,皮肤
“阴气入骨了。”韩神婆说。
她让人把赵满仓抬回村里,用艾草煮水泡了三天三夜,手上的黑纹才慢慢退了。但手抖的毛病,怎么都治不好。韩神婆又请了一次狐仙,狐仙附体之后看了看赵满仓的手,叹了口气,说阴气顺着铃铛钻进了骨头缝里,堵住了筋脉,阳气通不过去。这不是病,是“仙家缠手”——手上留了仙家的印记,一辈子都好不了。
后来赵满仓去了县城医院,去了省城大医院,所有的医生都摇头。有说神经损伤的,有说帕金森的,什么药都开过,一样都不管用。
赵满仓就这么抖了四十年。
老头讲完,把手伸到我面前。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还在抖,幅度不大,但节奏分明,像是手心里握着两个看不见的铃铛。
“你看,还在摇呢。”他说。
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底下的风凉飕飕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五道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
老头收起茶壶和收音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手还是抖的,但抖得很有节奏——不是乱的,是有板有眼的,像是在摇着什么东西。
“韩神婆说,这双手摇了一夜铃,把飞僵摇死了,救了一村的孩子。”老头说,“她说这是仙家的印记,也是功德。留着这双手,老天爷记着呢。”
他往村里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额头那道疤泛着白。
“对了,五通洞还在后山。你要是想去看看,明天白天去。夜里别去。那洞里死了飞僵,还封着五个死人的阴气,指不定又养出什么来。”
说完他就走了,步子不快,但走得稳。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两只手在身体两侧一摆一摆的,抖个不停。
我后来去过后山,找到了五通洞。洞口不大,被野草和碎石半掩着,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我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一股凉气从洞里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吸。
我没进去。
回到县城以后,我翻遍了老县志,在民国时期的补录里找到一行小字:“五道沟,旧称五通沟。乾隆年间有道士封五尸于洞。后百年,洞出飞僵,食小儿。村民以铃法制之,一人入洞摇铃终夜,手遂成疾。飞僵焚于洞口,其灰沉井。洞存至今,村人相戒勿入。”
县志上的记载和赵满仓说的,对得上。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五道沟,每次都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赵满仓。他永远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边一壶茶、一个收音机,两只手永远在抖。
有一回我问他,当年你进洞之前,真的不怕吗?
他想了想,说:“怕。怎么不怕?我在部队打过枪,跟人拼过命,但那不一样。人跟人打,你知道对面是什么。跟那东西打,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总得有人进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抖个不停的手,笑了笑。
“这手啊,我这辈子什么活都干不了,连筷子都拿不稳。但我每回看见村里那些小孩子满街跑,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说,韩神婆去世那年,把他叫到跟前,告诉他一个事。胡三太爷传过话,说这双手虽然坏了,但留着它,阴气散尽之后,到了阴间,这双手就是他的功劳簿。阎王爷见了,得给他记一大功。
“所以我也没亏。”老头说。
那天傍晚我离开五道沟的时候,夕阳照在村口的槐树上,赵满仓坐在树下,收音机里放着梆子戏,他两只手跟着梆子戏的鼓点一抖一抖的,像是还在摇铃。
远处的后山,五通洞的方向,暮色沉沉压下来,山影如墨。
赵满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混在梆子戏的唱腔里,听不太清。风把他的话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要是那洞里又养出东西来,这双手,还得摇。”
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梢上听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收音机里梆子戏唱得正热闹,他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一左一右,有节奏地抖着。
就好像他手里永远攥着两个铃铛。就好像他一辈子都没从那个洞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