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弘时 95(2 / 2)

但他终究还是念着当年潜邸的情分,以及年羹尧的功劳,没有赐年羹尧腰斩,只下旨让年羹尧自裁,留了全尸。

天牢阴寒,霉湿气裹着刺骨的冷意死死压在四壁之间。

曾经权倾西北、节制四省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此刻一身破旧囚服,头发蓬乱,背脊却依旧挺直。

他虽身陷囹圄,眼底仍残留半生杀伐出来的桀骜,只是明显的能看出其中一丝悔意。

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苏培盛捧着明黄圣旨,缓步走入,神色肃穆,无半分往日对大将军的恭敬,只循礼站定,沉声开口。

苏培盛展开圣旨开始宣读,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原抚远大将军、川陕总督、一等公年羹尧,身受朕不世之恩,授以边疆重权,位极人臣,恩宠冠绝朝野,朕待尔如手足,视尔为心腹,赐黄马褂、双眼花翎,节制四省,恩宠无以复加。

孰料尔恃功骄纵,罔顾君恩,目无国法,胆大妄为,经议政王大臣、三法司会审,勘实大逆罪五、欺罔罪九、僭越罪十六、狂悖罪十三、专擅罪六、贪婪侵蚀等罪四十三,共九十二款,条条确凿,罪不容诛。

尔私藏悖逆之书,讥讪先帝,是为大逆,奏折妄改“朝乾夕惕”为“夕惕朝乾”,欺瞒圣听,是为欺罔,擅用御用器物,出行黄土垫道,督抚跪迎,是为僭越。辱骂朝臣,凌辱命官,穿黄马褂招摇市井,是为狂悖。擅调兵马,把持军政,是为专擅。贪赃纳贿,侵吞军饷,是为贪婪侵蚀。

凡此九十二款,按律皆当凌迟处死。

朕念尔昔日青海平叛、安定边陲之功,不忍加极刑于市曹,免尔凌迟,着革去所有职衔、爵位,赐狱中自缢,以全颜面。

其子年富,助恶为虐,着即处斩,其余诸子,年十五以上者,俱发极边充军,永不赦回,年家财产,全数抄没入官。

尔功是功,罪是罪,朕恩是恩,法是法,君臣之义,至此而尽。

钦此。”

话音落,圣旨摊开在阴冷天光里,明黄灿灿,刺得人眼慌。

年羹尧怔怔站着,半晌未动。他先是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怒,仿佛在听旁人的宿命。

可当“赐狱中自尽”六字落下,他喉间一紧,眼底那点支撑他半生傲骨的火光,骤然灭了。

良久,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苍凉,带着无尽的荒唐与寒心。

年羹尧低声苦笑,满目苍凉:“九十二款大罪……哈哈……好一个君臣恩义,今日断绝。”

他这一生,从潜邸旧人,到抚远大将军,替皇上踏平西北、镇守河山、扫平叛乱,枪林弹雨里替他挣下万里江山、坐稳帝位。

到头来,功高震主,功成身灭。

年羹尧抬眼看向苏培盛,声音嘶哑疲惫:“皇上……终究是容不下我。”

苏培盛垂眸,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恪守本分回话:“大将军,皇上已经格外开恩了。”

“九十二款死罪,条条够诛九族,皇上留你全尸、未曾株连满门,已是念着旧日情分。”

这话入耳,年羹尧只觉刺骨荒谬。

年羹尧摇头,眼底彻底冰冷:“情分?帝王哪有什么情分。”

他一生忠心耿耿、鞠躬尽瘁,以为潜邸相伴是生死之交,以为赫赫战功是护身铁符,以为年家满门忠烈,能换帝王一丝顾念。

原来不过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年羹尧缓缓闭上眼,终是颓然认命:“我知道了……臣,领旨。”

他顿了顿,想起远在深宫、一生倚仗兄长的妹妹年世兰,心口骤然剧痛,声音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