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军马倒毙案(之)疫马入河计划(1 / 2)

时间:丙辰年八月十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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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老河湾。

月色惨淡,被一层薄雾般的云翳遮蔽,只在云隙间漏下些许清冷的微光。这里地处漳河一条支流与州府主河道交汇处上游三里,是一片因早年河道改造而废弃的旧河湾。三面环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形成天然的屏障。岸边长满了密密匝匝的芦苇,枯黄的苇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夏夜本该喧闹的虫鸣此刻也显得稀疏,仿佛连虫豸都感知到了此地不同寻常的肃杀之气,躲藏了起来。

林小乙伏在芦苇丛东侧一处背阴的高坡上,身下是潮湿松软的泥土,混杂着腐烂的植物根茎与河岸特有的腥湿气味,透过单薄的夜行衣渗入肌肤。他身旁趴着张猛与十二名从三班衙役中精选出来的好手,个个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炯炯有神的眼睛,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猎豹。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紧贴地面,与周围的黑暗和芦苇丛融为一体。

坡下三十丈外,便是老河湾那片相对平坦的滩涂地。月光吝啬地洒落,勾勒出数十匹马的暗影轮廓。那些马匹被粗绳拴成几群,焦躁不安地原地踏着蹄子,马蹄陷入湿软的泥沙,发出噗噗的闷响。它们的嘴被厚实的皮套紧紧勒住,无法嘶鸣,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偶尔有马匹试图挣脱,便被旁边的牵马人用短棒狠狠敲打肩胛。

“粗略估计,八十匹左右。”张猛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流摩擦的声音。他右臂的伤处已被柳青重新处理过,用特制的药膏和绷带紧紧包扎,此刻仍有些隐隐作痛,动作时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滞涩。“分成了三群,每群大约二十余匹,各有两人用长绳牵引控制。西边芦苇丛的阴影里,停着三辆没有马匹牵引的板车,车板很宽,上面铺着草席,应该是打算等疫马入水后,用来打捞可能搁浅或死亡的马尸,转移销毁用的。”

林小乙没有说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单筒千里镜——这是临行前从通判陈远私库中紧急调出的军用品,黄铜镜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闭上一只眼,将镜筒凑近,缓慢而稳定地移动,视野依次扫过焦躁的马群、沉默的板车、以及滩涂上几个警惕巡视的黑影。

镜筒最终停在滩涂边缘一块突兀耸立的黑色巨石上。

那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材瘦高,穿着漳县马帮常见的褐色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无鞘的砍刀,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望向河道上游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某物。另一个则矮胖,背微驼,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将大半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身形在巨石投下的暗影中几乎难以分辨。但当他偶尔侧身时,腰间悬挂的一块腰牌便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那是兵房吏员特有的制式铜腰牌的形状。

“宋青……”林小乙喉间滚出两个极轻的音节,带着冰碴般的冷意。

或者说,是鹤羽·四。

这个在兵房档库里沉默寡言、勤恳老实了二十六年的老吏,此刻正站在荒凉的河湾滩涂上,准备执行一项足以让数万生灵涂炭的恶行。

“大人,”身后一名负责与后方联络的年轻捕快像蛇一样无声地滑过来,凑到林小乙耳边,用几不可闻的气音禀报,“文典史那边刚用信鸽传来消息,已紧急核实确认:老河湾下游三里河道范围内,共有七处明确的民用取水口。其中三处是附近王家村、李家庄等村落共用的饮用水井,井口直接与地下河或河道浅层渗水相通;两处是用于驱动水磨的磨坊水车,水流直接引入磨坊;还有两处……是早年修建、直接接入州府西城供水暗渠的官方取水口。文典史估算,若疫马在此入水,马血、疫毒随波而下,以目前水流速度,最慢寅时末刻就会抵达西城水门外的缓流区,并渗入供水系统。”

“上游我们做的拦截准备呢?”林小乙眼睛未离千里镜,沉声问。

“上游两里处,我们的人已利用沙袋和伐倒的树木筑起一道临时土坝,但……文典史说,那只能截留部分漂浮的杂物,若马尸沉底或卡在河中礁石、芦苇根部,土坝基本无用。而且,若对方在驱马时故意将马匹刺伤放血,血水溶于河,土坝更是形同虚设。”

林小乙缓缓放下千里镜,镜筒冰冷的触感停留在掌心。时间像拉紧的弓弦,每一息都格外清晰。对方显然在等待某个信号——或许是子时这个特定的时刻,或许是上游或下游接应人员的讯号,又或许是某个他们尚未知晓的指令。

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他们主动驱马下水。”林小乙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一旦马群入水,我们便再难控制。张猛。”

“在。”

“你带六人,从西侧芦苇最茂密处潜行摸近。首要目标是摧毁那三辆板车,彻底断绝他们将马尸转移或二次利用的陆路可能。动作要快,要狠,制造混乱。得手后,立刻向马群侧翼迂回,伺机攻击牵马人,制造更大的混乱。”

“明白。”

“我带其余五人,从东侧这片芦苇丛直接潜近滩涂,目标是迅速控制或解决那几名牵马人,防止他们在发现我们后,情急之下直接用刀斧驱赶马匹入河。”

张猛眼中闪过厉色:“若他们反抗,或持械攻击?”

“持械者,格杀勿论。”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闪,如黑夜中骤然划过的冷电,“记住,今夜首要目标,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疫马入水,保护下游水源。其次才是擒获或击杀鹤羽·四等人。万一局面失控,马群开始冲向河道……优先射杀领头和外围的马匹,用马尸制造障碍,减缓马群冲势。”

“是!”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十二名黑衣捕快像接受了某种无声的仪式,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坚定。他们如夜行的狸猫,又如分开水流的游鱼,分作两股,悄无声息地没入芦苇丛深浅不一的阴影之中,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芦苇被轻微扰动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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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紧绷的神经和缓慢的潜行中一点点流逝。子时将近。

滩涂上,矮胖的宋青终于停下了踱步。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铜制沙漏,举到眼前,借着云隙间透出的些许月光仔细看了看。沙漏设计精巧,上下两个玻璃球中,上方的细沙已经所剩无几,正在以均匀的速度流向下方的空球。

“时辰到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喉咙,“准备赶马下水。记住顺序,先赶东边那一群症状最重的,马蹄和口鼻都有血渗出的那些。用刀背抽,用火把燎,务必让它们受惊狂奔,伤口崩裂,血要先流进河里。”

瘦高汉子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兴奋。他朝马群方向举起手臂,打了一个响亮而怪异的呼哨。滩涂上另外四名分散的牵马人闻声,立刻行动起来,开始麻利地解开拴住马群的粗绳结扣。

就是现在!

“动手!”林小乙从东侧芦苇丛中暴起,一声低喝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河湾!

五道黑影如同从地狱中跃出的幽灵,瞬间扑向距离最近的两名牵马人。那两人显然也是老手,反应极快,几乎在林小乙出声的同时便已弃了手中马绳,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但林小乙的速度更快!他腰间那柄看似装饰的软剑在手腕一抖间绷得笔直,化作一道森寒的流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一名牵马人只觉得手腕一凉,剧痛传来,短刀已脱手飞出。另一名牵马人则被林小乙身后掠过的捕快用沉重的铁尺狠狠砸中后颈,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向前扑倒,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西侧传来“咔嚓!”“轰隆!”几声巨响,木板断裂、车轮破碎的声音在静夜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马匹受惊后发出的、被皮套勒住的沉闷嘶鸣——张猛等人已成功摧毁板车,并开始攻击西侧的牵马人!

“有埋伏!官府的人!”宋青厉声嘶吼,声音中透出的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狠戾。他竟不退反进,矮胖的身形在此刻展现出惊人的敏捷,从腰间抽出两把一尺来长、通体乌黑无光的精钢短刺,身形如鬼魅般贴着地面滑向林小乙,“拦住他们!马必须下水!这是羽尊的谕令!”

那瘦高汉子也红了眼,狂吼一声,不再去管马绳,拔出背后的长刀,竟不是冲向捕快,而是转身疯狂地冲向最近的马群,挥舞刀背,不顾一切地狠抽马臀和腹部,试图用剧痛强行驱赶马匹冲向河道!

“射马!优先射杀冲向河道的!”林小乙格开宋青角度刁钻的一记直刺,短兵相交迸出几点火星,他朝张猛的方向厉声大喊。

“嘣!嘣!嘣!”

潜伏在芦苇丛更深处的三名弓弩手扣动了扳机。弓弦震颤的破空声撕裂夜的静谧。三支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命中了东侧马群最前方、正被瘦高汉子驱赶的三匹疫马脖颈。箭矢深深没入,马匹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轰然倒地,粗壮的身躯在滩涂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液从伤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沙地。后续的马匹受此惊吓,又看到同类倒地,更加惊恐,开始嘶鸣着向四周乱冲乱撞,反而暂时挡住了部分通往河边的狭窄路径。

但西侧的马群已然失控!

瘦高汉子像疯了一样,砍断了最后几根拴绳,二十余匹本就焦躁惊恐的疫马彻底失去了束缚,在疼痛、火光和血腥味的刺激下,发出一片混乱的悲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着近在咫尺的河道方向狂奔而去!几名试图上前用身体和绳索阻拦的捕快被狂暴的马群直接冲倒,沉重的马蹄毫无怜悯地践踏而过,清脆的骨裂声和压抑的惨叫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刺耳。

“拦不住全部!”张猛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从左肩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在汩汩冒血。他踉跄着冲到林小乙附近,嘶声喊道,“至少十匹……已经冲进支流了!”

林小乙心中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攫住心脏。他猛攻三剑,剑光如泼雨般罩向宋青,逼得对方连连后退。趁此间隙,他扭头看向河道方向——

惨淡的月光下,十数匹马的暗影正嘶鸣着陆续冲入黑沉沉的河水中,溅起大片大片浑浊的水花。河水并不深,但流速不慢,马匹在水中挣扎扑腾,很快就被湍急的支流卷带着,向下游漂去,身影迅速融入黑暗,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水声和嘶鸣。

而宋青却趁着林小乙分神的这个极短空隙,身形急退数步,竟从怀中掏出一枚手指长短、造型奇特的铜哨,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用尽全力吹响!

“咻——!!!”

哨声尖锐到了极致,刺破耳膜,更诡异的是,这声音并非人耳习惯听到的频率,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心烦意乱的颤音。哨音响起的刹那,河对岸那片原本死寂的密林中,骤然亮起了十余点晃动的火把光芒,紧接着,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轰然响起,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还有伏兵!而且人数不少,听马蹄声,至少是十余骑!

“撤!”林小乙当机立断,声音因嘶吼而沙哑,“带上伤员和俘虏,立刻退回坡上!弓弩手,换火箭,射杀河中还在挣扎的马匹,能杀一匹是一匹,减少疫毒源头!”

芦苇丛中,数支绑缚着浸油布条的箭矢被点燃,划出数道橘红色的弧线,带着呼啸声射入河中仍在扑腾挣扎的马匹身上。火焰“轰”地燃起,迅速蔓延,焦臭味、皮肉烧灼的滋滋声、以及马匹濒死前更加凄厉的哀鸣瞬间充斥了整个河湾,景象宛如地狱。

然而,火光映照的范围内,仍有至少六七匹疫马,或受伤较轻,或未被火箭命中,正顺着湍急的水流,迅速消失在漆黑的下游河道中,只留下逐渐扩散的、泛着暗红色的水晕。

宋青与那瘦高汉子在河对岸伏兵的火把接应下,毫不恋战,迅速退入密林深处,马蹄声很快远去,消失不见。

滩涂上,只留下一片狼藉:二十余匹被射杀或拦截倒地的疫马尸骸,在月光和未熄的火箭余烬下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焦臭;三辆板车化为满地碎木;五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两名马帮打扮的汉子,三名在拦截马群时不幸殉职的捕快。伤者更多,张猛左肩重伤,鲜血浸透了半边身子;另有四名捕快在阻拦马群时被马蹄踩踏,有的断腿,有的肋骨塌陷,躺在地上痛苦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