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乙独自站在血泊、马尸与尚未散尽的硝烟之间,夜风吹动他染血的黑衣。他望着下游那片吞噬了至少六七匹疫马、正无声流淌向州府的漆黑河道,拳头死死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沉甸甸的挫败与冰寒。
“大人……”一名胸骨可能断裂的捕快挣扎着半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胸口艰难道,“下游……下游的取水口……”
“立刻通知文渊,”林小乙转过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强行维持着镇定,“启动第二预案:所有已确认的七处取水口,三刻钟内必须完成柳青配制的紧急消毒药剂的投药工作,剂量加倍!同时,派出所有能动的人手,持火把沿河两岸向下游搜寻,一旦发现逃逸马尸,无论死活,立即就地焚毁,不得有任何延误!还有——”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州府方向。远处,城池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零星的灯火连成一片微弱而固执的光带,那是无数尚未知晓危机已悄然降临的百姓人家。
“通知柳青,我们拦截失败,部分疫马入水。药材缺口……必须在天亮前,找到解决办法。否则……”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否则,当太阳升起时,瘟神或许将随流水,叩响千家万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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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刻,防疫指挥所,清风院。
院中的三口大锅仍在沸腾,但熬煮药汤的烟气中,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与焦灼。药气浓烈到几乎呛人,混合着石灰粉的刺鼻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柳青站在临时拼凑的长条木案前,案上堆满了各式药材、药碾、秤具和写满药方的纸张。她手中握着一杆小巧的黄铜药秤,秤盘微微颤抖——不是因疲惫,而是因极致的焦虑和急迫。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因为过度专注和压力而亮得惊人。
文渊刚从外面匆匆回来,袍角沾满泥水,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和忧急。他拿起桌上最新统计的清单,声音干涩地报出每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金银花,全城药铺、官仓、乃至从几个大户家中紧急‘借调’来的,总存量只剩七十斤。按照柳姑娘计算的全城预防性消毒药汤剂量,最多只够支撑一日。”
“黄连,不足三十斤,缺口更大。”
“板蓝根……已经断货,最后五斤半个时辰前用完了。”
“最麻烦的是生石灰——官仓所有存石灰已全数调往漳县沿线设卡和疫点消杀,城内能紧急征用的,只有西南两家砖窑的库存,加起来不到两千斤。这点石灰,连重点区域的水井、河道消杀都远远不够,更别说全城铺开。”
每一个数字报出,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柳青心上。她面前摊开着刚刚草拟完成的三道药方:一道是面向全城未感染者的广谱预防解毒汤,药性温和但效力有限;一道是针对已接触疫毒或出现早期症状者的急效方,用药猛,剂量大;还有一道是浓缩了数倍药力、专门用于水源和污染区域紧急消毒的药剂。
可没有药材,再精妙的方子也只是一纸空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神医难治无药之病。
“柳姑娘,”通判陈远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官袍下摆和靴子上沾满泥点,显然刚从某个封锁点或城墙上巡视回来,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与凝重,“你实话告诉本官,药材缺口,到底有多大?有没有……变通之法?”
柳青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陈远接过,就着灯光快速扫视。纸上清晰地列出了各项关键药材的现有存量、最低需求量和惊人缺口。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更加难看,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就算把本官的府邸、还有几位同僚的私库翻个底朝天,恐怕也凑不出这缺口的十分之一。”陈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但旋即又强打精神,“周边州县呢?江州、淮州,他们的支援何时能到?”
文渊疲惫地摇头,声音沙哑:“已派最快的驿马,持大人您的紧急公文和我的亲笔求援信,分别前往相邻三州。但就算他们接到信后立刻开仓调拨,组织车马运输……以最快速度计算,第一批支援药材运抵州府,最快也要明日午后,甚至傍晚。而老河湾逃逸的那几匹疫马,最慢寅时末就会漂到西城水门外的缓流区。一旦马尸在那里淤积、腐败,或者被河水冲散,疫毒将直接……”
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是瘟疫在水源中无声扩散的开始,是整座城池缓慢死亡的序曲。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大锅里药汤翻滚的咕嘟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时间正在无情流逝。
“还有一个办法。”柳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
“说。”陈远紧紧盯着她。
“以毒攻毒。”柳青抬起眼,眼中血丝密布,但那光芒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破黑暗,“大人,这疫种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人为精心培育的活毒。既是人为培育,就必然存在克制它的‘母株’或‘天敌’,否则培育者自身也无法安全操作、储存和运输。宋青——鹤羽·四——能长期从漳县马帮稳定获取‘疫种母液’,说明培育这种瘟毒的地点就在附近,并且一定有用于抑制、解离甚至销毁疫种的备用物料或原始样本。”
陈远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起来:“你是说,找到云鹤秘密培育疫种的地方,从那里夺取现成的解药?或者……找到他们储存的原始毒株母本?”
“或者找到记载培育方法的秘册。”柳青补充道,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只要能找到其中之一,我便有可能反向推导出克制此疫毒的解方,甚至配方。这比我们盲目试验、等待外援要快得多,也……更有一线希望。”
“但时间……”文渊急道,“我们最多还有三个时辰!天亮前,若不能找到有效遏制水源污染扩散的方法,一旦有百姓在不知情下饮用生水,哪怕只有几个人出现症状,恐慌就会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全城!防疫部署将彻底崩溃!”
三个时辰。一百八十分钟。滴答作响,如同催命符。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和浓重的血腥气。
林小乙推门而入。他身上的黑衣多处破损,浸染着暗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黑,有些似乎还在缓慢渗出。脸上带着硝烟和疲惫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冷峻锐利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寒铁般的意志。他没有理会屋内的凝滞气氛,径直走到长案前,将一枚沾着血污、还带着体温的铜制令牌“哐当”一声扔在案上。
令牌造型古朴,正面阴刻着一只线条简练却传神的鹤形,鹤目处镶嵌的细小红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光。背面则是一行清晰的小字:
“丙辰七月廿八,漳县黑石峪,冰窖三号。”
黑石峪。
文渊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扑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云州地形图前,手指急切地顺着漳河上游河道一路向西摸索,越过州府与漳县交界的模糊地带,最终停在一片用淡褐色标注的山地区域:“这里!黑石峪!是十几年前因发现少量银矿而开采,后因矿脉枯竭和矿难频发,于三年前被官府正式封闭的废弃矿坑区!但县志杂记里提到,那里地下坑道纵横交错,深达数十丈,且有地下暗河与漳河支流相通……阴冷、潮湿、隐蔽,又有活水……确实是藏匿、培育疫种这类阴寒毒物的绝佳地点!”
“距离州府多远?路途情况如何?”林小乙问,声音沉稳。
“若从官道快马加急,不顾马匹损耗,一个半时辰可达峪口。”文渊语速飞快,但随即迟疑,“但是大人……黑石峪地形极其复杂,废弃矿坑、塌陷区、暗河交错,如同迷宫。我们人手本已不足,张头儿重伤,若再分兵前往,州府防御空虚。而且,若云鹤在那里设有守卫,或者……那里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张猛伤势到底如何?”林小乙转向柳青,目光落在隔壁厢房紧闭的门上。
柳青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痛惜:“左肩刀伤极深,已见白骨,失血过多。我虽已为他清洗伤口、缝合敷药,但至少需要静养三日,绝不能动武,否则伤口崩裂,恐有性命之忧。”
林小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甚至那一丝疲惫都被彻底压下,只剩下如同淬火寒铁般的决断。
“文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留守指挥所,全权协调城内所有防疫部署。尤其盯紧西城水门,加派人手,沿河设置了望哨,一旦发现可疑漂浮物或马尸,立刻按预案处理。所有取水口的投药消毒,必须严格执行,不容有失。”
“柳青,”他看向女仵作,“你继续优化现有药方,哪怕药材短缺,也要计算出最节省、最有效的用法,同时,做好一切准备。一旦我们从黑石峪带回任何可能有用之物,你要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检验和调配。”
“大人您呢?”文渊急问,心中已隐约猜到答案。
“我去黑石峪。”林小乙抓起案上那枚冰冷的鹤形令牌,紧紧攥在手心,“陈大人,”他转向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通判,“请再调拨给我十名好手,要熟悉山地行动、身手过硬、绝对可靠的。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终落在陈远脸上,一字一句道:
“我要赵千山,与我同行。”
陈远瞳孔骤然收缩,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文渊和柳青都愕然地看向林小乙,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要用他?”陈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审视。
“内患不除,疫不可控。”林小乙平静地重复铜镜给出的、血淋淋的警示,“若他真是内鬼,此去黑石峪,危机四伏,变数极多,是他传递消息、制造意外、甚至配合云鹤伏击我们的绝佳机会。这是引蛇出洞,也是……最后的试探。若他清白,多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捕头,是我们的助力;若他真有异心……”林小乙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在远离州府的荒山野岭,做个了断。”
陈远沉默良久,目光在林小乙坚定如磐石的脸上停留。窗外,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汁,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上游那几匹载着瘟毒的疫马尸骸,此刻正随波逐流,如同几枚恶毒的种子,悄然逼近这座城池最脆弱的命脉。
而解毒的渺茫希望,或许就藏在数十里外,那个名为黑石峪的、黑暗、潮湿、充满未知危险的废弃矿坑深处。
时间,正一滴一滴,从看不见的沙漏中飞速流逝,发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