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黎府,妻妾成群不知名(2 / 2)

弓手摇头。“没见过。码头上的人也没见过。阿水带他们来的。阿水坐的那个铁家伙,跑在最前面。”

黎老爷的嘴角抽了一下。“阿水。码头卖鱼的那个寡妇?”

“是她。”

“她男人死了,孩子也死了。去年让人给她送过一袋米,她不要。”

弓手没敢接话。

“她不要我的米,她坐外乡人的铁家伙。”黎老爷站起来,走到水榭栏杆边上,看着池子里的锦鲤。“传话下去。外乡人的铁家伙,我要。阿水,我也要。活的。”

弓手应了一声,弓着腰退出去了。

黎老爷从侍女手里接过鱼食,撒了一把。锦鲤争抢起来,水花溅得老高,红的白的彩的搅成一团。

“老爷,还听曲吗?”弹琵琶的女人轻声问。

“阿桃,你过来。”

捶腿的小姑娘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个子小小的,只到黎老爷的胸口。额头光光的,双丫髻上插着一朵栀子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边缘泛着黄。

“你男人呢?”

“去年打仗,死了。”

“孩子呢?”

“没孩子。嫁过去半年,男人就当兵去了。没怀上。”

黎老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阿桃的栀子花从发髻上滑下来,落在水榭的木板上,轻轻的一声。

“阿桃,从今天起,你住这个院子。”

阿桃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上漂过的浮萍。“妾身知道了。”

黎老爷转身走回湘妃榻,躺下去,肚子压着腿,闭上眼睛。琵琶声又响起来了,唱的还是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

晚霞从椰子林的缝隙间透进来,把整座黎府染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血。

黎老爷醒来的时候,琵琶声已经停了。纱帐收起来了,水榭里点起了灯笼。

泉州的红纱灯,一盏一盏挂在檐下,红彤彤的,把池水都染红了。侍女们进进出出,端着铜盆、手巾、茶盏、果碟。

果碟里是交趾的龙眼、占城的山竹、真腊的芒果,还有一盘暹罗的榴莲,气味浓得化不开。

黎老爷净了面,漱了口,吃了一碗燕窝。燕窝是爪哇的,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他每天吃一盏。

“老爷,晚膳摆在哪儿?”

“花厅。”

花厅比水榭大。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铺着苏绣的桌布,绣的是百子千孙图。一百个胖娃娃,放鞭炮的,骑木马的,抓蜻蜓的,咧着嘴笑。黎老爷没有儿子,一百个胖娃娃,没有一个像他。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

白斩鸡,鸡是交趾河边上养的走地鸡,吃椰蓉长大的,肉紧,皮脆。蘸料是姜葱油,辛辣里带着一丝甜。

清蒸石斑,石斑是交趾河入海口捕的,早上还活着,晚上就蒸熟了。鱼眼睛凸出来,蒙着一层白雾。

烤乳猪,乳猪是占城来的,吃米糠长大的,皮薄。烤之前用香料腌了一整天,烤的时候刷蜂蜜。皮是琥珀色的,筷子一碰就碎。

黎老爷夹了一块皮,嚼得咔嚓咔嚓响。

咖喱蟹,蟹是交趾河里的青蟹,壳硬肉满。咖喱是真腊的,椰浆煮的,黄澄澄的,浓得挂勺。吃完了蟹,咖喱拌饭。饭是交趾的红米,米粒细长,煮出来松散散的,浇上咖喱,从舌头一直香到胃里。

黎老爷吃了三碗。

冬阴功汤,虾是暹罗湾的虎虾,虾头里的膏融在汤里。香茅是交趾山里野生的,柠檬叶是院子里种的。汤酸辣酸辣的,喝一口,额头上就冒汗了。

黎老爷喝汤的时候,阿桃走进来了。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衣裳,交趾的纱,薄薄的。头发重新梳过,双丫髻拆了,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银簪。

“阿桃,过来。”

阿桃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黎老爷把汤碗推过去。“喝。”

阿桃端起碗,喝了一口。酸辣酸辣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辣的。

黎老爷笑了,夹了一块烤乳猪的皮放在阿桃碗里。“吃。”

阿桃夹起来,嚼得咔嚓咔嚓响。

“好吃吗?”

“好吃。”

黎老爷又笑了,叠在一起的下巴抖着。厅里很静,女人们都不说话。红纱灯的光落在桌布上,落在那些胖娃娃脸上。放鞭炮的,骑木马的,抓蜻蜓的,咧着嘴笑。

黎老爷又夹了一块咖喱蟹,用手抓着吃。

咖喱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滴在桌布上,滴在一个胖娃娃的鞭炮上,黄澄澄的。

他看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很久,把蟹壳扔在桌上,在桌布上擦了擦手。苏绣的百子千孙图,擦了一块咖喱汁。

“阿桃,今晚你留下。”

阿桃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妾身知道了。”

黎老爷站起来,肚子先挺出去,腿再跟上。

走出花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桌菜,看了一眼那些女人,看了一眼苏绣桌布上那一百个咧着嘴笑的胖娃娃。

红纱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宽又厚,像交趾密林深处那些被藤蔓缠住的大树。影子晃了晃,消失在回廊尽头。

椰子林里,夜鸟叫了一声。

短促,尖锐,像弓弦绷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