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老爷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像走在平地上,一脚踩下去,踩空了。
他睁开眼睛。红纱灯还亮着,光晕朦朦胧胧的,把帐顶染成一片暗红。
阿桃睡在他旁边。蜷着身子,脸朝外,脊背对着他。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
黎老爷看着她。看她的背,看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看她露在纱衫外面的一截脚踝。脚踝细细的,踝骨凸出来,脚底板有茧。
看了很久。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不但没填上,反而更空了。
他坐起来。肚子压在腿上,湘妃榻吱呀一声。阿桃动了一下,没醒。
黎老爷掀开纱帐,走出水榭。
池子里的锦鲤睡了。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像悬在琥珀里的石子。月亮照在池子上,被纱帐筛过一遍,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银鳞。
他站在池子边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很胖的男人,穿着月白色的绸袍,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来人。”
侍女从回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老爷。”
“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
黎老爷嗯了一声。
侍女等了很久,黎老爷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老爷,要不要传宵夜?”
黎老爷想了想。“不吃了。”
侍女退下去了,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瓦上。
黎老爷还站在池子边上。不吃宵夜,是他几十年来的头一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怎么就不吃了?
今天晚膳跟往常一样。白斩鸡吃了半只,清蒸石斑吃了整条,烤乳猪的皮吃了七八块,咖喱蟹吃了两只,冬阴功汤喝了两碗,燕窝吃了一盏。
跟往常一样。可躺下去以后,心里就空了一块。
阿金。暹罗那个女人。晚膳后她留下来,给捶了半个时辰腿。捶着捶着,手就不老实了,顺着小腿往上爬。把他爬热了,爬硬了。
就在水榭里,纱帐放下来,红纱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晃来晃去的。阿金叫的声音软,像暹罗湾的海浪拍沙滩。
他舒服了。
阿金爬下去,换阿桃爬上来。阿桃不叫,咬着嘴唇,牙齿把干裂的口子又咬破了,渗出血丝。血丝蹭在他肩膀上,凉凉的。
他也舒服了。
两个女人在他身上爬下来,身子像被抽走了骨头,软成一摊。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就是填不上。
黎老爷蹲下来。肚子顶着膝盖,蹲不深,只能半蹲着。伸手拨了一下池水,锦鲤惊散了,水纹一圈一圈荡开,月亮碎了。
外乡人。骑铁家伙的外乡人。
他想要那铁家伙,派去的人没带回来,还伤了一个。弓手的肩膀被打穿了,抬回来的时候还在流血。铁家伙喷出来的东西,比箭快,看不见。那是什么东西?
外乡人去了北边。阮氏蓉的营地。阮氏蓉,那个寡妇。
三年前抢她寨子里的女人,她不给,就打。她男人死了,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她带着剩下的人退进山里,后来回来了,手里有了铁刀,有了吃饱饭的力气。宇文家给的。
宇文家是唐国的丧家犬,被唐王打跑的。丧家犬跑到交趾,给了阮氏蓉铁刀和力气。
唐王。外乡人是唐王。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像锦鲤从池底浮上来,嘴一张一合的。
弓手说,四个人,骑两个铁家伙。领头的那个,阿水叫他王爷。唐国的王爷,骑着自己会走的铁家伙,跑到交趾来。来干什么?
黎老爷蹲不住了,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疼。
他转身走回水榭。纱帐还垂着,掀开帐子,阿桃还睡着。姿势没变,脊背对着他。那截脚踝还露在纱衫外面,踝骨凸出来。
他在湘妃榻上坐下来。榻沿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伸出手,碰了碰阿桃的脚踝。脚踝凉凉的。手顺着脚踝往上摸,摸到小腿,摸到膝盖。
阿桃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像被惊扰的猫。
黎老爷把手收回去。不是不想,是心里那一下踩空的感觉,又来了。
站起来,走出水榭。
“来人。”
侍女又出现了。“老爷。”
“去,把今天那个弓手叫来。”
“老爷,弓手的肩膀打穿了,怕是起不来。”
“抬也要抬来。”
侍女退下去了。
弓手是被两个人架着抬进来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干了,硬邦邦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白的。架着他的人松开手,弓手站不住,靠着回廊柱子滑下去,坐在地上。
“老爷。”
黎老爷看着他。“伤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