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厨房窗台整理调料瓶的时候，从最里面摸出一个旧糖罐。白瓷的，罐身上画着一朵蓝花，花蕊的点缀已经模糊了，罐口边缘也有几处细小的磕碰痕迹，盖子上的把手是花瓣形状的，也被磨得圆润了。电子猫蹲在料理台上，看她把糖罐拿下来，打开盖子，里面还残留着几粒结晶的旧糖粒，像是很久以前放进去的。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我奶奶的糖罐，她以前总在里面放冰糖，炖梨汤的时候就取几颗。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瓷器和旧糖粒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密封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微微的酸甜气息，像是糖分和瓷壁在一起封存了许多年。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罐身那朵蓝花，瓷釉在爪尖上凉凉的，花的轮廓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擦洗过很多次之后慢慢变淡的。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糖罐看了看，说这是老式的釉下彩，颜料烧在釉面底下，所以洗不掉，只会被磨淡。

下午的时候，云昭把糖罐冲洗干净，里面的旧糖粒已经融化在水里，留下淡淡的甜味。她擦干罐子，放在窗台上，阳光穿过白色的瓷壁，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暖白的光。电子猫跳上窗台，蹲在糖罐旁边，看着那朵蓝花在阳光下显出更淡的蓝色，像是被光线重新上过一层颜色。程自在说奶奶以前炖梨汤的时候，就会从这个糖罐里取冰糖，一勺两颗，放进锅里，盖上盖子，慢慢炖。

沈知白说这种旧糖罐的釉面因为长期使用会有细微的开片，是正常的老化现象，不影响使用。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只旧糖罐安静地立在窗台上，白色的瓷壁在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擦拭过很多次之后才形成的质感。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糖罐的盖子，花瓣形状的把手在爪尖上微微转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糖罐放在窗台上的照片贴了上去，白色的瓷面和蓝色的花朵在夕阳里泛着暖白的光，罐口的磕碰痕迹也很清楚。她在好，把冰糖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炖梨汤的那双手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只旧糖罐，又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真实的糖罐，夕阳已经移走了，它重新变回了白色，只是还带着一点点被光照过的余温。

夜深了，月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旧糖罐上。白瓷在月光里变成了冷白色，蓝花的颜色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罐口磕碰的地方还反着一小片微光。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厨房，跳上窗台，在糖罐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它，只是望着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糖罐的盖子微微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瓷响，又静下来。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糖罐罐身上那朵被磨淡了的蓝花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奶奶的糖罐，炖梨汤的时候取几颗。一个人，在冬天的时候从窗台上取下这个糖罐，打开盖子，用勺子舀出几粒冰糖，放进锅里，梨子切好，加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糖罐被打开过很多次，盖子边缘被手指反复捏过，花纹被洗了又洗，慢慢变淡了，但它还在窗台上。后来人不炖了，糖罐被放在窗台角落，被冲洗干净，被一只猫蹲在旁边看着，等着下一锅梨汤，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窗台上，望着那只旧糖罐，月光在瓷面上慢慢滑动，像是在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些还留在罐壁上的看不见的糖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