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储物间找东西的时候,从角落的架子上摸出一个旧墨水瓶。方形的玻璃瓶,瓶身残留着半圈干涸的墨渍,瓶口的螺纹已经被干墨封住了,用力拧才能打开,里面还有一些深蓝色的碎块,像是一整瓶墨水慢慢蒸发后留下的。电子猫蹲在架子边上,看她把墨水瓶举到光下转了转,瓶底的干墨呈现出细密的龟裂纹路,像是一小块干涸的湖底。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瓶子比我年纪还大吧,我小时候就见它放在书桌上,后来换了墨汁,瓶子也没扔。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玻璃和干墨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密封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微微的酸涩气息,像是墨水的成分在瓶中慢慢转化,变成了另一种状态。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瓶口螺纹上的干墨,硬邦邦的,在爪尖上留下了一道细小的深蓝色粉末。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墨水瓶看了看,说这是老式的玻璃墨水瓶,墨水的成分比较浓稠,蒸发之后会形成结块,瓶口被干墨封住说明当时没有完全用完就盖上了盖子。
下午的时候,云昭往瓶子里倒了少许温水,盖紧盖子摇晃了几下,干墨慢慢溶开,水变成了深蓝色,透明而均匀。她拧开瓶盖,墨水的味道重新散发出来,和当年用的时候一样的涩香。电子猫蹲在桌边,看着瓶中的深蓝色液体在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重新唤醒了。程自在说这墨水还能用吗。云昭说可能能写字,但干了这么久,效果不一定好。沈知白说墨水的化学成分没有被破坏的话,理论上还能用,但写出来的颜色可能会比原来的更淡一些。
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只旧墨水瓶安静地立在桌上,深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微微晃动,像是一小片被截下来装进瓶子里的傍晚。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一下瓶身,玻璃在爪尖上凉了一下,里面的墨水随着轻微的震动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墨水瓶放在窗台上的照片贴了上去,玻璃瓶的透明和深蓝色墨水的色泽在光线下都很清晰,瓶口螺纹上的旧墨渍还留着一些痕迹。她在得好,把写字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倒墨水的手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只旧墨水瓶,又转头看了看窗台上那只真实的墨水瓶,里面的深蓝色液体已经静下来了,像是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正在等墨迹干透。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墨水瓶上。玻璃瓶在月光里变成了半透明的冷白色,深蓝色的墨水在暗处几乎变成了黑色,只有瓶底的沉积物还反着很淡的一点微光,像是湖底的沙。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储物间,在架子前面蹲下来,没有碰到那只瓶子,只是望着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墨水瓶没有动,瓶中的水面安静得像一块深色的固体,被月光照透了表面,却照不到底。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墨水瓶瓶口那道最深的干墨痕迹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云昭说过的话,放了很久的墨水瓶。一个人,在某个下午从抽屉里取出这只墨水瓶,拧开盖子,倒出墨水,蘸笔写字。墨水一点点用下去,瓶底越来越浅,最后剩下薄薄一层,被盖上盖子,放在架子上,没有再被打开过。后来瓶中的水慢慢蒸发了,墨水结成了块,密封在玻璃瓶中,像是被时间封存起来。后来被翻出来加了水,墨水重新化开了,又被放回窗台上,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支需要蘸墨水的笔,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储物间地面上,望着那只墨水瓶,月光在瓶中深蓝色的水面缓缓移动,像是正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笔尖蘸取墨水,准备写下一行还没有想好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