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自在在阳台给花换盆的时候,从花架最底层摸出几个旧花盆垫。陶土烧制的,已经有些泛白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垫面被花盆压出了浅浅的圆形印痕,像是被同一个大小的花盆放在上面很多年。电子猫蹲在花盆边上,看他把几个垫子叠在一起,拍了拍上面的土,陶土的气味在阳光下散开来,干燥而温暖。云昭从客厅过来,看了看,说这些垫子比花盆还老吧。程自在说是的,以前奶奶养花的时候就用了,花盆换了好几批,垫子一直没换。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陶土和旧泥土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水浸润过又干透后留下的那种细微的碱味,像是每一次浇水后渗出的水都在这块陶土上留下了很淡的痕迹。它伸出爪子碰了碰最上面那块垫子的边缘,磕碰的地方在爪尖上微微涩了一下,已经被磨得很圆润了。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一块垫子看了看,说这种陶土花盆垫的吸水性强,可以防止水渍留在台面上,用久了表面会形成一层包浆,颜色会比新的更深。
下午的时候,程自在把垫子冲洗干净,放在阳台栏杆上晾晒。水滴从陶土表面慢慢渗出来,又慢慢蒸发,像是垫子本身在缓慢呼吸。电子猫蹲在栏杆旁边,看着那些垫子并排立在栏杆上,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保持着原有的陶土色,像是被不同年份的阳光晒出来的。程自在说这些垫子用了二十多年了,花盆压出来的印子都一模一样,换过多少次花都不记得了。
云昭说花盆垫子这种东西,换了花盆不一定换垫子,垫子就一直用下去。沈知白说陶土垫子的优点是耐用,缺点是容易吸水,冬天气温低的时候要注意防冻裂。电子猫听不懂这些,它只是看着那些旧花盆垫安静地立在栏杆上,水滴从边缘慢慢滴落,在阳台地面上留下均匀的深色圆点,像是正在数着节奏。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花盆垫并排立在栏杆上的照片贴了上去,陶土的颜色和表面的圆形压痕在光线下都很清楚,深浅不一的色差像是被不同的时间染上的。她在得好,把花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浇水的手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些旧花盆垫,又转头看了看阳台栏杆上那些真实的垫子,夕阳已经移走了,它们重新变回了陶土的颜色,只是还带着阳光晒过的余温。
夜深了,月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落在栏杆上的花盆垫上。陶土在月光里变成了灰白色,圆形压痕的轮廓在暗处几乎看不清了,只有水滴留下的痕迹还反着很淡的光。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到阳台,在栏杆门钻进来,最边上那块垫子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垫子表面那道最深的圆形压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换了多少盆花都不记得了。一个人,在每年春天把花盆搬到阳台上,放在这些陶土垫子上,浇水的时候多余的水从盆底渗出来,被垫子吸走,再慢慢蒸发。垫子被同一个大小的花盆压过很多年,表面留下了一圈固定的形状。后来花盆换了,垫子还在,被冲洗干净,又被放回花架下,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盆花,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阳台地面上,望着那些花盆垫,月光在陶土的表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些被压出来的圆形印痕,看它们是否还和记忆中一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