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在书桌笔筒里翻找东西的时候，从最底下摸出一支旧钢笔。黑色的笔杆已经磨得发亮了，笔夹上的金色镀层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笔尖还残留着干涸的蓝黑色墨水，笔帽套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像是还能被用来写字。电子猫蹲在书桌边上，看她把钢笔拿到光下转了转，笔杆表面的细小划痕在光线里显出细密的纹路。程自在从客厅过来，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是我上学时候用的钢笔，后来换了签字笔，钢笔就放在笔筒里一直没动过。云昭说这笔比你还大吧。程自在说是的，我爸给我的，那时候还要求用钢笔写字。

电子猫凑过去闻了闻，塑料和旧墨水的气味混在一起，还有一点点被手指反复握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温润的触感，像是每一次拧开笔帽、每一次写字、每一次合上笔帽，都在笔杆上留下了一层看不见的痕迹。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笔尖，干涸的墨水在爪尖上微微涩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极淡的蓝灰色粉末。沈知白从书房出来，接过钢笔看了看，说这是老式的铱金笔，笔尖耐磨，写起来顺滑，那时候一支钢笔能用好多年，坏了换个笔尖就行。

下午的时候，云昭找了一瓶墨水，把钢笔的笔尖浸进去，轻轻捏了捏墨囊，墨水顺着笔尖吸上来，蓝黑色在笔尖上聚成一小滴，又慢慢渗进笔缝里。她在纸上画了一道，墨线均匀地出现在纸面上，颜色沉稳，没有断墨。程自在接过去写了几个字，字迹和当年上学时写的差不多，他说这笔还能用，写起来挺顺的。云昭说那就留着用吧，钢笔写字比签字笔有感觉。沈知白说钢笔的笔尖会在长期使用中慢慢磨出书写者特有的角度，所以用惯了很难换别的笔。

电子猫跳上桌角，看着钢笔在纸面上留下的蓝黑色线条，墨水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润光。它伸出爪子，在墨线旁边轻轻按了一下，纸面上留下一个极小的爪印，墨迹在爪尖上沾了一点点，又慢慢洇开。程自在说你别按，纸会花。电子猫收回爪子，舔了舔，墨水的涩味在舌尖上化开，又很快淡了。

傍晚的时候，云昭把那本旧相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她把钢笔放在书桌上的照片贴了上去，磨亮的笔杆和干涸的墨迹在光线下都很清楚，笔夹上脱落的镀金也一目了然。她在好，把写字的重量拍出来了。沈知白说也把拧开笔帽的手拍出来了。电子猫跳上茶几，看着照片里那支旧钢笔，又转头看了看书桌上那支真实的钢笔，笔帽已经套回去了，笔尖收在里面，像是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夜深了，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旧钢笔上。黑色的笔杆在月光里变成了深灰色，笔夹上脱落的镀金部分反着一小片很淡的光，笔帽合得很紧，像是把笔尖封在了里面。电子猫没有睡，它从客厅走进书房，跳上书桌，在钢笔旁边蹲下来，没有碰到它，只是望着它。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钢笔没有动，墨囊里的墨水在黑暗中安静地沉在笔杆里。

远处海洋馆的灯光还亮着，和笔尖上那道干涸的墨痕一样，在夜色里，静静地亮着。它想起程自在说过的话，我爸给我的。一个人，在课堂上拧开笔帽，握着钢笔写字，一笔一划，墨水流出来，落在作业本上，写完了，套上笔帽，放回笔袋里。钢笔被用了很多年，笔杆磨亮了，镀金脱落了，笔尖被纸磨出了角度，但还能写，还能用。后来换了签字笔，钢笔被放回笔筒里，被翻出来吸了墨水写过几个字，又被一只猫望着，等着下一行字，也许明天就有，也许永远没有。电子猫把下巴搁在书桌上，望着那支旧钢笔，月光在笔杆上慢慢滑过，像是在沿着那道被手指反复握过的痕迹，重新描摹出那只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