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近忧远虑(2 / 2)

“呵呵,神仙家也会有事?”

“呵呵,家务事、狗屁倒灶事,多着呢。”

胖妞嗤嗤发笑,来到书斋,搂住扑身上叫姑姑的莉莎抱着,亲一口说:

“脑袋还疼不疼?”

莉莎的笑脸顿时没了,蔫儿吧唧说:

“还疼,都是你害的,昨晚冻死我了,奶奶说养上三五日才会好。”

“大兄,你看她像是有病么?故意把鼻涕弄我一身,鬼灵精,昨日就不该带你来东府。”

徐妙音换了一身窄袖米色道袍,网巾束发,歪在椅子里嗑瓜子,问他:

“蒋佑怎么说?”

张昊把那张清单递给紫药。

“估计是李伟、陈如松让他出头顶雷。”

徐妙音扫视清单,撇嘴讥笑道:

“就这点银子,也想让素嫃进宫求情,我听文璧说,和田玉厂也有李伟股份,这人太不知足,海瑞上奏没?”

张昊嗯了一声,若有所思落座。

兴教寺海印供出一条重要线索,李荐佳的家人李福常年在内地办事,虽然去处不定,但也不难找,无非是玉雕业发达的苏州、扬州、金陵。

海印被捉的消息传开,李福很可能会潜逃,另外甘肃嘉峪关、陕西潼关等处,是玉料走私必经之路,走私之徒闻讯,也会把赃物沿途寄匿。

估计缉拿李福的顺天捕头已经南下了,海瑞的奏疏也会在同时递进会极门(京官上疏走会极门),请求皇帝迅速下旨,令西北地方官截查。

不过海瑞的一举一动,瞒不住有心人,蒋佑因此跑来求他,顺天公安此番追捕走私团伙、缴获赃物的破案工作,多半会变成一场政治博弈。

兴教寺不止走私一案,还有侵占昌平土地、偷税漏税、惑众骗奸、贩卖人口等,估计张居正此刻比任何人都为难,处置不好就要狂掉威信。

林汐、紫药和张妙典提着食盒过来,嘟嘟去外间擦桌子、摆椅搭、放坐褥,见彩鸾端着酒具进屋,纳闷道:

“你几时来的?”

彩鸾不理睬这个馋猫,放下托盘,挑珠帘钻进里屋,拉着莉莎转去屏风后,两个小女孩悄声嘀咕,互相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妙典掐着点儿来这边混顿午饭,撤席后死乞白赖,非要跟着徐妙音去西府听曲儿,还趋空恶狠狠警告张昊一通,言而总之:

不乖乖听话照作,千万别后悔!

渺渺雁行斜,苍苍秋雨晦。

向晚父亲下值,张昊停笔收拾稿件,陪父亲叽歪许久,又去后园陪奶奶,乘轿去天师府时候,天色已经黑得如同老锅底。

《礼记》云: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在我大明,与各地藩王同样享有定期朝觐等级的,乃儒道二教的世袭教主——海右曲阜孔家衍圣公,江右广信府龙虎山张天师,当然,永乐削藩后,亲王被圈养,不许朝觐了。

按历代传统,二教主每年都要入京觐见,其实就算没有传统,这俩鸟人也乐于年年进京,走私太特么来钱了,而且来自海右、江右的土特产,可以让驿递代办托运,一文钱的长途运输费都不用花。

因此,张国祥品级被降、金印被夺,伤的是面子,皇家下旨,令其每三年进京一次,这特么才叫晴天霹雳,硬生生伤到了张天师家族的里子。

父亲说天寿山灵寝已验收完毕,再过几天,隆庆皇兄就要入土为安。

如此,张国祥便失去赖在京师的借口,只能乖乖的带着老少滚犊子。

轿帘外雨丝潺潺,灯火阑珊,小轿吱吱呀呀,来到朝天宫东北侧的天师入京朝觐寓所。

敕建嗣汉天师府门房里,妙典的侍女岫烟托着小下巴,百无聊赖坐在桌边翻道经,听到大门作响,跟着老门子跑出去,看见张昊就笑了起来,接过他拎的礼包,歪头瞅瞅,外面并没有多余轿子。

“老爷,我家小姐呢?”

“去清华园玩去了。”

便宜都让彩鸾占了,岫烟气鼓鼓噘嘴,接过老门子递来的雨笠戴了,提上灯笼引路。

往北是仪门,大堂三楹,之后是一道内院门,私宅里只有几点烛光。

“天师不在?”

“小姐说他就知道喝酒应酬,一天到晚四处跑。”

岫烟领着他横穿厨房、库房、档房,顺着夹道来到西边一处小院。

只见两旁厢房黑漆漆的,五楹正房檐下挂俩灯笼,东梢间的窗户透着晕黄的烛光。

张守真挽着道髻,一袭月白袍服,盘坐榻桌边闲敲棋子,对面的丫角小侍女见他进来,甜甜地叫声老爷,丢了棋子,下榻去炉上提壶换茶。

“席拥飞花落絮,神游黄老之编,炉烹白雪冰清,心想清旷之域,姐姐好生自在。”

张昊嘴里拍马屁,俩眼珠左顾右盼,一副叹羡模样。

“冰雪飞花、玄天道德,呵呵······”

张守真手指夹着一枚白子来回拨弄,挑眉与他对视,冷笑道:

“我这蓬门荜户,是不是辱没了你?”

“此言大谬,玄天、茅庐决非两地,姐姐栖息蓬户观妙道,蹑履山海见天心,所行所止之处,皆世间无上之妙境,神马琼楼玉宇、富贵荣华,不值一提。”

“无根树,花正幽,贪恋荣华谁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谁能无欲又无求?”

张守真盈盈睇着他,忍不住轻笑,说道:

“你这人太会颠倒黑白,倘若不了解你,真要被你骗了。”

张昊见她笑意温和,总算是松口气,笑嘻嘻去榻上坐了,让岫烟把他带的点心包拿来,撕了包装揭开盒盖,给两个垂涎欲滴的小丫头分食。

“洗手去!”

百花糕的香甜气扑鼻,张守真同样口舌生津,呵斥一句下榻,洗洗手回来拈一块朵颐,呜呜说:

“斋蘸那天你带的糕点全被妙典偷走了,明儿个再给我送些。”

张昊连连称是,心里好生愧疚。

张守真去过清华园,妙典说她回府后闷闷不乐,原因他一清二楚,素嫃霸占了新建的西域风格别院。

“姐姐,我······”

张守真把点心盒子递给小丫头铃铛。

“天凉,别不要命的吃,哪里跑?壶水给我添满!”

“我来。”

张昊摆手赶走两个跑到门口的小丫头,取炭、打水,伺候张守真洗漱。

“倒是和过去一样乖巧,姐姐总算没有白疼你,哎呀、别吹灯。”

张守真铺开他抱来的被子,移凤枕,枕爱郎,叹息道:

“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我在枕上听得真是心碎,仿佛雨滴打在心里,就想着你怎会这么无情,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是你的心绪太无聊,青钿她们几个还好,给自己找个事做,剩余的好吃懒做,一天到晚只会斗嘴怄气,清华园真不是人住的地儿,我只得借故跑回城里,对了,炼气有进步么?”

“你又不在身边,哪来的进步,早知如此我就不走双修路子,别乱摸好不好,烦着呢。”

张昊有些好笑,守真姐姐这门双修术其实是神交,引阳入阴也是有的,先决条件是随时可以进入定境,否则纯属瞎胡闹。

说通俗点,双修目的有二,一是快速积聚能量,然而常人后天识神主导身体,能量满槽(活子时到来)就想啪啪,只有摒弃后天,打开先天,那股能量才会循经质变,滋养先天元神,成就金丹。

双修的另一目的是脱敏,就像打预防针一样,最终会对性无感,屏蔽掉后天识神,因为常人的先天识神无法主导身体,哪怕是少林大还丹敞开吃也不会变内力,能量满槽就要下流,所以丘处机、董海川挥刀自宫。

先后天识神任意切换,是内丹修炼的核心关键,也是修炼的矛盾所在,识神能随意切换者,基本就是神一般的存在,如何才能做到?道德经说了,无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既是入门手段,也是大成状态。

张昊如此这般安慰一番,眼前人丽质天生,意远态浓,忍不住亲一口,问道:

“姐姐找我有事儿?”

“老实点好不好,妙典没告诉你?”

“她只说你要见我。”

张守真娥眉轻颦浅蹙,轻声道:

“一个远房叔公前两天来京,想告御状,被张国祥拦下了,早年我负气离家出走,就是住在这个叔公家,他的侄女嫁给播州(遵义)土司杨应龙,这人隆庆五年承袭宣慰使,婚后另觅新欢,百般嫌弃我那姨母······“

张昊愣住了,他知道杨应龙,万历三大征之平播战争的反派猪脚。

“咳,姐姐就是为此事发愁?“

他见妻子眨眨眼微微颔首,又问:

“那位叔公住在这边?”

张守真点头,翻身学他支肘手撑脑袋,明眸顾盼生辉,眉开眼笑说:

“是不是想去播州瞧瞧?”

张昊凝视着妻子的眼睛,脑海里是那年她在敦煌佛窟醒来的样子,喜悦的眸光灿若星辰,曾令他怦然心动。

此时此刻,这双熠熠双眸依旧闪烁着星星的光芒,只是少了许多欢喜,添了一些期盼。

也许有那么一天,这双眼睛里的光芒会更加黯淡。

他心里酸楚难当,妻子不过是想借着帮助亲戚的由头,和他在一起罢了,手指抚过她眉眼,挤个笑脸说:

“待在京师太憋屈,出去遛跶一圈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