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多事之秋(1 / 2)

枕上泪共阶前雨,隔着窗儿滴到明。

敕建天师府古树含朝雨,老碑生苍苔,私第后堂上,烟气缭绕,把添茶的小铃铛熏得皱起小鼻子。

张守真远房叔公张时照怀抱油亮大竹筒,弓腰驼背窝在交椅里,一边咕嘟嘟吸食水烟,一边数落杨应龙狂妄悖逆、残暴嗜杀、贿赂欺罔、淫纵不法等罪状。

对面是闷头抽烟的张国祥,顶着一双熊猫眼,心事重重滴憔悴模样。

安坐中堂太师椅的张昊既善于倾听,又擅长捧哏,精神矍铄的干巴老汉张时照亟需倾诉、特别能侃,二人叨哔叨没完没了。

快中午时候,东府家丁寻来,听苗疆蛊事上瘾的张昊只得抱憾告辞。

“老叔海涵,家里有事儿,咱们改日再聊。”

“驸马爷自去,一家人客气啥。”

张时照拍拍满襟的烟灰,起身送到厅堂外。

“对了、老汉来京带有几十担茶,回头让人送府上,乡下没啥值钱的东西拿得出手,驸马爷千万莫嫌弃。”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老叔太客气了。”

张昊抱手致谢,笑道:

“想必国祥给老叔说了,京师诸衙最近事多,播州之事暂时不宜抖搂出来,老叔留步。”

“我听驸马爷的。”

干瘦矮小的张时照抱着大竹筒连连哈腰点头,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天师府是两重大门的规制,出私第门即横道,前面是理事公堂。

张国祥绕过穿堂那架金丝楠木天然水纹汉白玉大插屏,朝后面瞅一眼,停步低声道:

“张时照是杀人不眨眼的土酋,你别被他老实巴交的熊样子给骗了,播州之事并非他说的恁简单,啥割据谋反?杨家统治播州七百年了啊。

你不知道,杨应龙父子、祖上,和两京勋亲贵戚的关系好得不行,不信啊,你去兴教寺碑林瞅瞅,有块碑文是播州保国寺的高僧道深所撰。

永乐时道深随杨升朝觐,蒙太宗文皇帝褒重,得从灌顶广善大国师智光受戒,明白没?杨家绝不是茹毛饮血的苗子,他们是假苗,精着呢。”

张昊笑了笑,他明白大侄子张国祥的话意。

就算杨家祖上是蛮夷,如今也是正儿八经的汉人,因为回回、达官、土官之辈,都要说中国话、娶汉女为妻,这是朱扒皮立国后定的规矩。

国初移民湖广填四川,江右填湖广,江右商发家离不开矿冶,大明金银铜铅的主要开采地正是黔滇,入滇必由黔,这是朝廷笼络杨家之因。

而且贵州盛产木材、茶叶,货物从播州顺着赤水河就可以进入长江,顺江而下即重庆、武汉、金陵这些商贸巨城,运输条件那是相当便利。

当然,具备这些条件,并不能在画地为牢的小农经济社会捞钱,所以杨家国初便苦心编织关系网,天地人三和,赚钱不香么?傻逼才造反。

见鬼的是,这向来听话懂事,汉文化程度极高的大土酋,最终还是反了,个中缘由很值得深思细究,他望着江右老表张国祥滴熊猫眼笑道:

“播州也是你家的财路吧?”

“咳,那边有砂坑(朱砂、水银,画符炼丹离不了,教主老爷专卖),同乡又多,因此和杨家有生意往来。”

张国祥挠挠肥嘟嘟的双下巴,忧心忡忡说:

“宣慰司杨家辖领安抚司二、长官司七,其中五司位于乌江以南,人称江外五司,诸司长官多是唐代入播的八姓后人,世代以杨家为尊。

按照苗寨的规矩,杨应龙去年袭职,不过尚未获得朝廷承认,张时照说除了杨应龙新欢田雌凤家族,余者都想趁着三年一贡的机会告状。

播州盛产木茶银砂铅,改币之后,谁还买铅铸私钱?杨家财源大减,难免与五司七姓争利,浩然,朝廷若是动起刀枪,谁也落不着好啊。”

麻辣个巴子,兜来转去,黑锅居然丢到老子头上来了,不过这就是拥有铸币权的妙处,蓝星的万事万物都要围着老子转!

张昊小小滴自我陶醉一番,拍拍国祥童鞋敦厚的肩膀,安慰说:

“放心,有我在就闹不起来,冯保答应你没?嗯、守真说你想走他的关系,我觉得你还是回上清宫(龙虎山)老实待着,等京察过去再说。”

张国祥耷拉着眉梢眼角叹口气。

“我也是这般想的。”

张昊拱手作别,轿子出府没走没多远,听到小铃铛扯喉咙喊他,拨帘朝后面望去,只见岫烟和小铃铛笑嘻嘻跟着一乘小轿,飞快追了上来。

“老爷——!”

青钿院子里,嘟嘟摆弄着兔儿爷玩偶的呱嗒嘴,给坐在栏杆上的两个女孩显摆,卓玛看见张昊回来,尖叫一声扑过去,泪汪汪抱住他仰头哭诉:

“呜呜呜、公主都把忘了······”

“不哭不哭,不是还有我么。”

张昊赶紧蹲下来安慰,又被呜咽抹泪的阔阔真拽住衣衫,哎、都是被无良主子弃之不顾的可怜娃,一左一右搂住,询问从书斋跑出来的金玉:

“河套出事了?”

“没事就不能回来啊。”

小金鱼一脸委屈,瞪着他埋怨说:

“人家大老远回来一趟,你竟然不闻不问,哼!”

旁边的张守真闻言蹙眉,这个小蹄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不禁想起徐妙音的丫环棠儿,气得踢他一脚。

“又是你的暖床丫头?”

“你的脑袋怎么老爱往高粱地里钻呢,小金鱼是我的小棉袄好不好,当年在海右你没见过她?嘟、哎哟!嘟嘟,去找你嫂子要些糖、哎——”

他话没说完又挨了两脚,嘟嘟也拔腿跑没了影,进屋去榻上坐了,给两个哭啼啼的小家伙擦擦泪,问金玉:

“圆儿呢?”

“她没空回来,起开,就会装可怜!”

金玉蹬掉鞋子上榻,一巴掌糊开阔阔真,抱住他胳膊笑嘻嘻说:

“圆儿有点不好意思见你,去年刘文明家人去江阴找她爹娘提亲,只要你愿意就能成。”

“刘文明是谁?”

“义学同学呗,凤阳府人,家里还算殷实,圆儿起初看不上他,不过这小子跟着陈定(陈胖子)去了漠北,表现还算不错。”

提起陈定,张昊想起陈文操,还没寻思个所以然,又被金玉捏住鼻子晃回神,忙道:

“只要圆儿乐意就行,我不干涉,你倒是变瘦了,脸也黑些,嗯、卓玛和阔阔真倒是吃胖了,好、好!”

坐他怀里的卓玛说:

“少爷,金玉姐姐说顺天也有义学,我想来这边。”

阔阔真忙附和:

“嗯嗯,那些鞑子小孩儿太笨了,整天就知道玩。”

金玉见他望过来,笑说:

“自打河套教育局成立,不停的建学校,圆儿比我还忙,平日也顾不上照看她俩,这事儿说起来怨你。

诸旗领主得知布延打到黄毛国,都把孩子送去义学,有人二十好几还和孩子坐一块上课,盼着能做官。”

榻桌对面的张守真绷不住发笑。

“简直胡闹。”

“能学多少不重要,听话就好。”

张昊对此深感满意,孔子教人,各因其才,故有洗脑快乐教育,也有学术素质传承,入学政审很重要。

老朱说蛮夷之人习性虽殊,然其好恶之心未尝不同,若抚之以安靖,谕之以道理,待之以诚信,彼岂有不乐从教化者哉?

所以大明被诸夷屠了,哪怕迈入现代社会,食人依旧是诸夷常态,精英组团上岛吃,满世界换着花样吃。

有明一代,特别重视对羁縻地区土民的教育,比如设立儒学、对土人入学采取奖励之策、土司子弟可进入最高学府国子监。

时下由于交通不便,关外和内地土司地区的百姓很少接触汉文化,彼此攻杀、弱肉强食、领主手握生杀大权之类,是其上下默认的规矩制度。

教育开启民智,残暴不仁的土司制度,必然会失去土民的认同,先进和落后文化的较量,迟早会拉上桌面来,斗争的狂风暴雨,在所难免。

内地土司三年朝觐一次,张时照替杨应龙进京上贡,却代表五司七姓告发主子,究其原因,并不是朝廷的教化有效,而是利益受侵的反抗。

“敦尚礼乐、广厉教化,实乃千古帝血浇灌的心得体会,百年大计,生育、那个教育为本,只有教育才能改变人心、风气、习俗,两个小家伙留在京师也好······”

“啊、太好了!”

兴奋的卓玛窜起来,抱住张昊脖子嗷嗷叫,阔阔真不甘示弱,蹦到他背上笑开了花。

“大兄——!”

下班的胖妞人未至声先到,领着提茶壶的嘟嘟挑帘入内,瞥一眼风姿卓越、男装打扮的张守真,戒心大起,埋怨道:

“还说午饭后再出城呢,你既然有客人,我只能去公主嫂子那里吃了。”

张昊闻弦歌而知雅意,妹妹在警告他,厚着脸皮介绍说:

“这是妙典的姑母,下午不上班?”

“请假了!去嫂子那边听曲儿,姥姥、舅母她们都来了,奶奶和娘也去,小舅在前面,有事找你。”

胖妞转身就走,被飞跑的嘟嘟撞了一下,探手没捉住他的朝天辫,跺脚一阵风追出院子。

张守真看不惯金玉眼中流露出的敌意,让随行的丫头陪卓玛她们,蹬上靴子下榻,和他一块儿去前面。

前进客厅里,王天赐叼着烟卷,翘腿坐在中堂条案左边的太师椅里修指甲,见二人过来,弹着烟灰埋怨:

“你姥姥她们是客,难道我就不是?上上下下没人搭理我,连杯茶都没有,你们父子俩也太不像话了。”

“你在谁家充大瓣蒜呢,口渴自个儿去井里打水,谁还拦着你不成?胖妞要去西府听曲看戏,奶奶肯定拗不过她,也会去,你大喇喇坐在那儿,待会儿若是让我娘见到······”

“为了你的事。我一大早城里城外跑,连饭都顾不上,坐这里咋啦?!”

王天赐嘴硬体正直,麻溜的离座,去门口交椅里坐了,神色凝重道:

“石佛口出事了,拿点心来我垫垫饥。”

张昊也有些肚饿,去门口喊了一嗓子,回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