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呀!”
“咳、石佛口的妖人会同七、八千民众,捣毁滦州衙,地方糜烂,情势危急······”
“石自然吃错药了不成?”
张昊不信石自然敢造反,如果滦州真格糜烂,京师早已鸡飞狗跳,两位太后也要西狩。
京东第一府永平北临大漠,东控辽东,是连接京畿与山海关的要冲。
还有两条农耕与游牧民族的交通线,途经喜峰口的卢龙塞道,途经蓟辽走廊的傍海道。
因此府境设七卫军兵驻防,关营堡寨众多,闻香教在滦州造反,可以说与寻死没区别。
“人抓到没?”
“抓个屁啊,那些指靠庙会吃饭的百姓成千上万,胥吏衙役又是本地人,闻香教妖人躲在暗中煽风点火,单凭警局招募的菜鸡凭啥剿办?郑虎臣设在花枝营的鸽房收到消息,卢龙卫兵马、你娘她们过来了······”
王天赐说着起身,去院里给长辈问安。
陪着母亲去轿厅的正牌张老爷看见妻弟,大皱眉头。
“你怎么来了?”
“姐夫,胖妞没告诉你?”
王天赐好不心酸,这一家老小,真真是没人把他这个当舅的放眼里。
“都是女眷,你过去成何体统!”
张老爷怫然不悦,见儿子在客厅探头,问道:
“谁在那边?”
王天赐心塞,替外甥遮掩道:
“天师府来人,找浩然有事,我也有事找他。”
“啥事儿?”
王天赐语塞,听见儿子喊他,扭脸给老婆孩子笑笑,回过头说:
“锦衣卫的事儿,姐夫真想知道?”
张老爷冷哼甩袖,穿过天井去轿厅,马奎不在家,春芳行动不便,这么多女眷出行,他得去前面照看着。
送走车队,王天赐返回客厅,从外甥手里夺过盛好的米饭,就着青红椒炒肉猛啖。
张昊重新盛碗米饭给守真姐姐,边吃边问:
“你不会把江方舟跟丢了吧?”
“办事之人是郑虎臣的狗腿子,跟丢与我何干?”
王天赐抽干杯中酒,夹一粒花生米丢嘴里细嚼。
“姓江的在暴民闹事前南下,否则真要跟丢。”
“你不会好好说话呀?”
“就两份鸽信,我也是糊里糊涂,说是银行和富户被抢,次日卢龙卫兵马、长芦盐场的税警灶丁陆续赶到,骚乱随之平息。
金德鉴和石自然暴乱当夜就跑了,走津辽海道,大概二三百人,探子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逃掉,我觉得他们就是为了钱。”
“死伤呢?”
“信上没提。”
王天赐扒拉着饭菜,估算一下路程说:
“飞鸽传书的话,能在广宁右屯卫拦住他们,再迟一些,也能在镇远堡、熊山站堵住,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张昊放下碗筷,喝口茶默默寻思。
镇远堡在边墙内,熊山站在边墙外的辽河套,此套是沼泽湿地,俗称辽泽,其实在蒙元之前,松花江平原沼泽茫茫,辽东一片孤城万仞山。
北地苦寒,百姓岂会迁居辽泽,朝廷索性弃之不顾,建边墙把辽泽阻隔在北边,形成一个巨大的V型走势,导致辽东名为一镇,实为两域。
V字东西两端直线距离是三百余里,因为有边墙存在,如果东边遭到袭击,西边明军想去救援的话,要绕着V字走七百里。
最糟的是每年冬末春初,辽泽一旦上冻,就会变成鞑子的乐园,可以轻易突破边墙,还可以把被动防御的辽东明军当猴耍。
如今土蛮汗授首,女真麻爪儿,V字边墙东西通道重新恢复,滦州逃犯人多,还携带有财物,走此路等于是给边军送菜。
对金德鉴这个二五仔来说,走海道最安全划算,这条航线在渤海湾内,始于天津海口,终于辽东半岛,张家商船往来频繁。
广宁右屯卫位于辽东湾大凌河口,可惜老唐不在,想让军头办事得找张居正,他沉思许久,忽然两眼放光,暗叫天助我也!
刑律有惩治邪教的明文,比如妖书妖言,不分首从一律处斩,还有巫术邪术,凡借巫术驱邪降神,首犯绞,余犯流三千里。
妖首石自然聚众捣毁衙门、抢劫银行,妥妥的死罪,但是此人不能死,而且还要严加保护,并且要让这厮去曹县搅风搅雨!
如此才能名正言顺插手棒子国,仅此不够,必须拿天朝固有领土济州岛说事,对了,还有贡使团成员朴国昌刺杀老子的仇。
兹事体大,张昊激动得不行,在王天赐、张守真诧异的目光下,噌地一下子跑到门口,朝前院大吼:
“程前!”
急急返回桌边,取下衣襟上别的钢笔,从兜里摸出小本本奋笔疾书。
鸽信只能使用简要词句,既要完整表达用意,又要分别发给赫小川、符保、周淮安三人,关键词还得使用代码,好不恼人,无线电必须上马!
几十条鸽信写好,做上编号标记,装进纸袋里封好,交给东府听差、裘花的马仔程前。
“告诉老裘,这三封信由他亲自发。”
程前称是告退,王天赐点根烟卷询问:
“你想收拾楚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收拾楚王了?江方舟可能是汉奸,你派人去松江找赫小川,江方舟的事由他接手,你们不要管。”
“小题大做,捉住他灌一碗辣椒水,啥话都得给我吐出来。”
王天赐乐得撒手,起身上值去了。
张守真一头雾水,喝口茶问道:
“楚王得罪过你?”
“谈不上,想知道?走、咱们路上聊。”
“去哪儿?”
“银楼呗。”
“你还在乎那点损失?”
张守真端着茶盏笑道:
“闹这么大,受贿纵放石自然的人要坐不住了。”
“那是首辅先生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的钱袋子到底损失多少。”
张昊认可小舅的判断,石自然就是冲着银行而去,他甚至怀疑,背后是罗佛正在捣鬼。
邪教自古就是封建社会最重要的犯罪类型,之前石自然押入大牢,却被王之诰轻轻放过,京察的当口,变生肘腋,张居正定会拼命捂盖子。
银楼正在北直隶推行秋粮补贴,用钞票激励百姓垦荒,可以说教门已丧失生存土壤,滦州之乱是其最后的疯狂,火气全撒在了银行的头上。
他的脸上露出蜜汁微笑,滦州秩序容易恢复,可银行损失抹不去,这是敲首辅竹杠的机会,徐贞明来信答应进京,得给这货弄个合适职位。
“少爷,咱们去清华园看戏吧。”
“人家想逛街。”
“去长安街看皇宫吧,我还没见过呢。”
几个小女孩跟着嘟嘟跑到厅上,围着张昊叽叽喳喳,只有金玉痛心疾首,少爷竟然和这个狐狸精对案共食,太让她失望了。
“少爷,你怎么跑这里吃饭,害我们等你许久!”
“行了,都别闹我了,嘟嘟去让人备车、坏菜,车子都出城了,走、咱们去雇车逛街。”
张昊接过金玉递来的茶水,拧一把她脸蛋,宠溺道:
“肉肉都没了,瞪我作甚,真有客人,没见桌上三副碗筷么?”
“照你这么说,我是客人咯······”
张守真合上备忘小本本,抬眸斜睨过去。
她的神色出奇平静,眼波宁和如一泓秋水。
张昊却感觉有一束光照进自己心里,像照妖镜一般。
这种情况对一个老司机来说不是事儿,当即报以嗔怪的眼神,笑道: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拱火很有趣么?”
他说着撩袍拉起裤腿,露出一个愈合后留下的伤疤让小金鱼瞧。
“我和妙典姑母的事你家小姐知道,瞅瞅,这是她使气拿首饰盒砸的。”
“小姐也太不像话了。”
小金鱼机智滴选择站在少爷立场讨伐小姐,气鼓鼓瞥一眼罪魁祸首张守真,忽又觉得那个伤疤有些眼熟,再去看时,已经被裤腿盖住了。
张昊收起钢笔小本本,搂着金玉小肩膀就走,突然来个急刹车,扭头问守真姐姐:
“要不要洗漱?”
“我没恁娇气。”
张守真折腰含笑起身,她的秀靥上透着一抹酒红,眸波流盼间,艳比花娇。
张昊窃喜,守真姐姐显然被他滴勇于担当、体贴入微,小小感动了一把,至于腿上的伤疤,其实是小时逃课翻县学院墙摔的,老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