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寒冬的酷烈不在于雪,而在于风,每日必来,似鬼哭神嚎。
街面上看不见摆摊的,行人衣着臃肿,猴腰缩脖,脚步匆匆,遇上相熟的,笼袖抬抬手就当见礼了。
张昊戴着口罩、风镜、护耳、皮帽子,逆风嗷嗷蹬车,在锦衣卫衙署扑了个空,气冲冲掉头,直奔宣武门内街的大时雍坊。
锦衣卫起初只有5个千户所,后来扩充至17所,而且比其他军卫多一个卫镇抚司,南司掌本卫刑名,北司最特殊,掌皇差诏狱,直接承旨,不关白本卫,下辖东、西司房。
而且北镇抚司是军士最多的一个部门,有独立关防大印,掌事都是皇帝信得过的人,换言之,北镇抚司是鸡中的战斗鸡。
比如东司房掌缉事,东厂全称东缉事厂,东司房对标的就是东厂,两者的办事人员,其实都是锦衣校尉,不过锦衣卫办差逮人的驾帖来自司礼监,说白了,厂与卫互相监督协同。
西司房掌捕盗,日常提督京师治安,偶尔出京捕杀危及漕运的劫匪,几个掌班轮流在衙门或值房当差。
棋盘街与西江米巷同属中城大时雍坊第一铺,西司值房在第五铺。
铺即字铺,也叫坐铺、巡铺、白铺、火甲铺,也就是兵马司(公安局)下属的消防治安岗亭(街道派出所),铺长又称保正、总甲,头目与喽啰皆辅警,即民壮也,统称火甲。
坊厢则是顺天府县下属的城关和城郊街道办,坊有十甲,甲有十户,里老、甲首、坊长管理工匠和工商业市民,便于中枢诸衙日常勾摄公务。
字铺和坊头多是富长良心者充任,这些官方代理人借着签派、征发之机,盘剥坊民、营私牟利,是京师治安混乱祸源之一。
海瑞曾亲到五城坊巷细访,发现在编的纳税和应役火甲全是穷逼,无一官员富户,毫无公平可言,随后清查户口,整编坊厢字铺,成效惊人,说穿了,完全是民心所向导致。
大时雍坊第五铺的辖区东至常家桥,南至魏染胡同,西至菜市口,北至李铁拐斜街,铺院在双鱼胡同铁老鹳庙,一个祀奉关二爷的三进大院。
“咿——呀——!“
“乒!呤!乓!啷!——”
阵风呼啸,屋脊鸱吻上驱鸟雀的铁鹳随风旋转,叮叮作响,被辟成小校场的二进院里,数十人披挂半身甲,在划定场地里游走攻防,对练扎枪,打得热火朝天。
既然是对练,大枪根本技法封闭扎都是过了关的,不过划定的场地有限,一方防守动作稍慢就会中枪,若是真枪实战,肯定会被扎成糖葫芦。
一个在前面当值的行事校尉跑来校场,王天赐听说外甥来了,大枪丢给属下,去廊下卸了甲,拎上袍服往角门去。
官房内炭火高烧,张昊提壶往盆里添些开水,沏上茶,一边伺候小舅,一边把来意说了。
“从京师到大同、从杀虎口到漠北、沿线数百座军驿,桥涵是石基木材面,河沟是混凝土过水路面,其余是渣油路面,那都是我砸钱修的。
高家奴仆是入冬北解,他喵的就算天上下刀子,犯人也应该到了呼和浩特,闯宫案发不过十日,罪囚居然提回京师了,你一点都不奇怪么?”
“有啥奇怪的,人在三间房台站,大雪天谁敢出关?”
张昊差点郁闷吐血,瞠目叫道:
“你知道菜市上豚肉为啥便宜么?关外肉联厂的货运队一年四季就没闲下来过,数百军驿、上万养护工人,钱是白花的?!”
“你不知内情,自然觉得奇怪,在你眼中,那两个高家奴仆不过是蝼蚁,知道徐爵吧,当年他在那两个家伙眼里,也是蝼蚁,这二人知道的太多了,我只奇怪他们为何还活着。
想究根问底,从解差下手没用,厂卫、京营、顺天府、兵马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解差招认又如何?你能想到的,朱时泰同样想到了,话说回来,你真打算和他们撕破脸?”
王天赐把棉巾丢洗脸盆里,去楠竹圈椅里坐了,点上烟卷狠嘬两口。
“可还记得上次去东厂耍横,被你踹一脚的家伙?”
“罪囚是他弄回来的?”
张昊挠头想想,道:
“看来这位武当少侠深谙五鬼搬运之术啊。”
“还真叫你说对了。”
王天赐捏起茶盅小酌一口,吞云吐雾说:
“此人叫卓继贤,锦衣卫百户,玄天玉虚宫提点裘真人亲传弟子,武艺没得说,纵身一跃就能蹿上房顶,我亲眼见过,有人说他擅长甲马之术,能日行八百······”
“你忙。”
张昊没心思扯淡,起身走了。
武当宫观是皇室家庙,提点玉虚宫即统领武当山所有宫观事务,这位武当第一道长,也是道箓司官员,协助张国祥主持天下道务,至于锦衣卫百户卓继贤,其实是御赐的传奉官。
我明有大批皇帝直接任命的传奉官,比如僧道司的国师真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等,多是宠信佞臣和关系户,此类货色身处销金地,钱再多也不够花,便作奸犯科,这是京师治安混乱又一祸源。
皇帝不是傻子,对京师盗贼的来源心知肚明,就把兵马司的捕盗之权给了锦衣卫,以此震慑不法,东西司房借机扩编,招募江湖大侠以毒攻毒,然而京城的盗抢案一点也没减少,反而更乱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来,小舅说的没错,朱时泰露出来的狐尾马脚,根本就不怕查。
来到街口捏住刹车,掉头去礼部,得知父亲在宗人府,麻溜寻过去。
宗人府历经改革,旧衙留存,归礼部管,日常只有一个五品经历,负责文书档案的收发管理,父亲正在清冷冷的架阁库翻看玉牒(皇室家谱),也不敢生火,冻得流清鼻子。
他和父亲叽歪半个时辰,主要是俯首帖耳挨训。
到家已经过午,听到铃声跑去开门的是巧儿,这女孩从前跟宝琴,后来随春晓,如今又伺候幺娘,是个不讨喜的受气包。
“哟、巧儿来啦,你怎么行,让侍书来。”
他把车子交给侍书,兜着巧儿的小脑袋上楼。
“大奶奶在上面?”
“我和麝月奶奶一块儿来的,大奶奶在西府,一早指派我进城,问问你到底走不走。”
张昊一时无语,若是没有闯宫案发生,此刻他应该在金陵陪徐妙音。
“她们不会都知道我要南下吧?”
巧儿仰着小脸笑道:
“公主告诉大伙的,都在生你气。”
张昊扯下口罩塞挎包里,唉声叹气进屋,妻妾们这一关躲不过,看来得回一趟西府。
楼上明间、偏厅都布置着炭盆,月洞金钩双控暖帘,室内铺着厚厚的锦毯,诸女围坐桌边,笑语盈暄,掷骰饮酒斗马吊牌,玩得不亦乐乎。
马吊牌源自叶子戏,是扑克麻将的祖宗,花色四门,牌面组成元素有酒令、赌约、图画、题铭,与酒筹、骰子等配合使用,玩法不要太多。
“爹爹——”
蒂亚一跃而起,高兴不过三秒,连同椅子一并滚倒。
“哎哟······”
“哎、哎——”
旁边的青钿伸手去扶,连带自己也歪在地毯上,拽着绣娘的手发笑,分明是喝醉了。
“被你们哄着喝了这么多,下午还有事呢。”
张昊见状忙蹬掉靴子,过去拉起二人,发觉蒂亚站立不住,笑道:
“你们捉弄她干嘛?”
“你哪个眼睛看到我们捉弄她了,过来给我压阵,正发愁呢。”
裴二娘推搡坐着不动的祝小鸾。
“小蹄子没听到是吧?给你爹搬椅子去!”
“人家喝多了,脚软。”
祝小鸾被推得东倒西歪,满面酒红笑道:
“让他自己搬去。”
“你娘是个酒缸,原以为你的酒量不会小,闹半天是个银样镴枪头儿。”
莫愁笑着把蒂亚散乱的发髻盘好,拿着拾起的金镶宝石花钗给她籫上。
“你爹还没吃饭呢,歪缠他作甚。”
蒂亚打开她手,醉眼迷离搂住张昊不放。
“爹爹抱我嘛。”
巧儿拿来毛茸茸的拖鞋跪一边给他套上。
张昊抱着蒂亚坐下,拉巧儿起来。
“你吃了没?”
“我和侍书姐姐吃了一个烤鸭,撑坏了。”
巧儿撅着屁股寻了一圈儿,捧着摔成几瓣的碧玉镯过来,可惜道:
“爹爹,没法修好了。”
“先收起来,我怕她还要摔。”
莫愁把蒂亚腕上另一个镯子取了,顺手递给巧儿。
麝月拍桌子叱喝发威。
“都给我装傻充愣是吧,该谁了?”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青钿回一句,执壶斟上酒。
绣娘啃着凤爪说: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该蒂亚了。”
“爹爹替我喝一杯。”
蒂亚嗤嗤傻笑,探身去取酒。
“听话别闹。”
张昊箍着她腰肢,接过莫愁递来的葡萄酒喝了。
蒂亚张牙舞爪耍酒疯。
“莫愁、该你了!”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莫愁脱了葱白绫袄给巧儿,只穿着白纱衫儿、桃红裙子,取筷夹了色若金黄的辽海金钩虾,笑嘻嘻剥开。
祝小鸾腹无诗书,老老实实抽干酒水,左右展示杯底。
裴二娘含情脉脉睨视张昊,笑道: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你够了啊,来去去都是这一句!”
执掌拧酒令的祝小鸾给裴二娘酒杯斟满,警告说:
“事不过三,倘若再糊弄本官,罚酒三杯!”
“小蹄子,回头再收拾你!”
裴二娘骂了一句,只得喝了杯中酒,叱道:
“明知老娘读书少,偏要玩甚么飞花令,不公平!”
“是谁提议要玩牌的?愿赌服输!”
麝月啪地一拍手中象牙牌,威风凛凛道:
“姑奶奶官居八辅臣之首,禄享千钟,名播万年,再敢饶舌,定罚不饶!夫君,你呢?”
“我?我喝了呀,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张昊按住噘嘴索吻的蒂亚脑袋,夹块拍黄瓜塞她嘴里,让巧儿去沏茶。
“这句早就用过了。”
监令官祝小鸾玉面酡红,眉眼弯弯,却得理不饶人:
“速速换一个,过时定要军法处置!”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又瞪眼,人生自古谁、人生得意须、人间四月芳、不会吧,唐宋佳句都被你们用完啦?那好,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张昊见一圈儿娘们傻眼,嘿嘿贱笑道:
“没错,此句正是小生所做,工整与否,咱们的女才子莫愁有发言权,你们接着玩,不用管我。”
他抱着乱拧的蒂亚转去里间,坐榻边哄她喝杯茶,在她耳后安眠穴按揉一会儿,等她缓缓睡去,搭上被褥,回席盛饭去书桌边坐下,翻看电讯班的考卷。
后半晌时候,楼下院子里闹哄哄一片,菡蕊、晓卉带着一群大脚婆子也来了,从车上大包小箱卸物件。
给他修饰长发的青钿把剪刀递绣娘手里,去窗边瞟一眼,无声冷笑。
“可要一起走?”
“早就受不了她了。”
绣娘同样看不惯裴二娘的作派,大伙酒后沐浴一回,那个骚女人戴了满头胡珠翠玉、穿着新做的大红通袖妆花缎子袍服显摆,能把她气死。
穿袍有身份限制,除非仕宦之家的正妻,侧室乃至寻常家庭,没资格穿,张家虽说富贵非常,但一个小妾也不该这么张狂,最可气的是,张昊竟然夸赞好看,问身边的麝月:
“走不走?”
“我可不想留这里惹人嫌。”
麝月拿着装有碎发的银盒子去外间点燃,完事取玉铲,在案头栽着水仙的玉石条盆里挖个坑,气呼呼把血余炭(烧焦的头发,中药)埋了。
绣娘把他的发髻重新簪上,拉扯他耳朵说:
“我们走了。”
“我送送你们。”
张昊头也不抬,匆匆给宛平义学校长的信件收尾,没看到绣娘脸都气白了。
等他收拾好匆匆下楼,裴二娘正拉着青钿留客呢。
“好妹妹,寒气太重,何必跑来跑去找罪受?”
青钿脚步不停。
“东府又不远,有两日没见奶奶了,想得慌。”
这是骂老娘不孝啊,裴二娘一边亲热地给青钿扫去披风上不存在的灰尘,一边交代晓卉:
“路上不比屋里暖和,去把手炉、汤婆子给两位奶奶带上。”
送出院门,她见自己的男人把信交给家丁,也跟着钻进了车厢,登时又急又怒,伸手拦住车门,一把拽住他棉袍挤进车厢内。
“你去哪?!”
“有正事,马上就回。”
裴二娘眼圈儿顿时红了。
“甚么正事,连我也要避讳?“
张昊忙把她抱怀里,低声道:
“秀儿和闹闹的事儿,你想哪儿去了。”
“去罢。”
裴二娘暗暗拧他一记,从袖里摸出汗巾擦擦湿润的眼睛,给三女报以歉意微笑,弯腰下车。
马车铃声响过,轱辘辘出了车马道,青钿拢着手炉冰冷冷道:
“那只骚狐狸到底哪里好?”
绣娘沉着脸,如寒霜冻结。
麝月直接别过脸去,给他一个后脑勺。
张昊苦笑道:
“她这人也就爱耍个小心机,你们大人有大量,和她一般见识作甚。”
青钿气笑了。
“我可不是你娘。”
“也差不多。”
张昊厚颜无耻搂住麝月腰肢,把如何安排秀儿的事说给她们听,末了交代对面坐的青钿:
“上午我去找过父亲,明儿个让秀儿回家受训,我南下顺便送闹闹回江陵老家。”
绣娘揉着发胀的鬓角说:
“你和那个骚货腻在一起,可曾考虑过公主感受?”
“姐姐明鉴,我留在城里是因为授课和闯宫案,不是因为裴二娘。”
绣娘明鉴不了,黄酒的后劲比白酒来得迟,而且还大,她脑袋晕乎乎的,烦躁道:
“找你的骚女人去罢,青钿让他下车!”
这是要找公主告状的节奏么?张昊连连拢手赔罪。
“害你们白跑一趟,是我不好,后天一定回去,行不行?”
青钿瞪着他说:
“几时回去是你的事,我们姐妹几个难道来错了?”
无理取闹!张昊言辞恳切解释:
“娘子莫嗔莫怪,裴二娘把行李都搬来了,我今日若是回去,和打她脸有何区别?她的出身在那儿摆着,在你们面前也是小心翼翼伺候,当初还是你带她见的奶奶,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绣娘冷哼一声。
“公主一直纳闷,不明白你为何会看上这种卑贱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