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执天之行(2 / 2)

张守真有些羞恼地拨开他嘴脸,睁开眼一本正经说:

“我的修为已入欲界定境,之所以突生色欲,完全是被你的坏心思干扰诱惑,天天抱着佛经翻看,你脑袋里到底在想甚么?心息气神四法是双修成功的关键一环,别不当回事。”

“夫人放心,为夫一定勤学苦练。”

张昊肃容连连应诺。

车厢颠簸了一下,张守真扭身给妙典重新掖好被子,眉心忽地蹙起,狐疑道:

“幺娘明知你我要练功,却任由妙典过来捣乱,莫非她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试探我,分明把我当禽兽看待,能把我活活气死。”

张昊不愿二女之间生出嫌隙,话锋一转:

“若是看了那些译本你就会明白,藏密与中土房中理论,不但本质相通,而且同出一源,很可能来自你家祖上。”

“哦?”

张守真的好奇心被吊起来。

“说说看。”

张昊瞟一眼车窗外变红的斜阳,巴拉巴拉,娓娓道来。

张守真感慨道:

“精气、明点、灵光、周天、脉轮,无论哪家拿派,操作仅限于下手功夫,先天路中的炁是自然运行,若识神掺杂,还谈何先天?”

张昊附和:

“真有能耐,天兵进驻乌思藏时,那些佛子法王也不会吓得钻进地堡。”

夕阳之下,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渐多,车速随之放缓。

张守真倚偎他怀里,眸中闪烁着淡金色光芒,想到自己坎坷的修行之路,一脸怅惘。

“成仙了道,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能与夫君在一起我就知足了,对了,乌思藏贼秃真能duosezuansi?”

“都是痴心妄想,zuansi要toutai,入胎、住胎和出胎不迷失记忆,须有pa果位的定力,那些挂着人骨法器的畜生有么?”

张昊露出鄙夷的神情。

车窗外,卫辉府淇门驿已然在望,此地是中州、山右、北直隶交通关津,水陆便捷,商旅如过江之鲫。

集镇路面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早已醒来的妙典也不装了,呼啦掀开被褥,好奇道:

“到底能不能duose或zuansi?”

“未知生、焉知死,先把人作好再说!”

张守真把矮桌上的果盒收进壁柜,挪去窗边打量这个繁忙的水马驿镇。

妙典又去问张昊:

“到底能不能呀?”

张昊笑道:

“阳神出体也好,涅盘虹化也罢,按照书中所说,这是toutaizuansi、futiduose的大前提。

阴神toutai或futi,只有死路一条,至于炼出阳神,说明飞升可期,干嘛要投tai夺se?”

“哎呀——”

妙典正要爬他身上,却被一脚掀开,双臂撑在毯子上涨红了脸,猛地跳起来往他身上扑。

“欺人太甚,我和你拼了!”

“没看到外面人来人往么?!”

张守真甩过去一记凌厉的眼神。

妙典鼓着腮帮子,爬到窗边张望。

暮色笼罩四野,街上人流稠密,商肆都亮了灯,驿站门口有许多脏兮兮的乡下夫役和牲口,乱哄哄一片,河岸货栈塌房连绵,汽灯刺眼,估计火车站在那边,扭头说:

“哥哥,坐车太累了,咱们乘船好不好。”

“看情况再说。”

张昊取下厢璧挂的幅巾,一条缀着系带的棉布片罢了,其实就是头帕,往脑袋上一搭,从前额往后包,系紧后余幅垂在后背,这种首服一般搭配深衣道袍。

妙典瞧见幺娘去了驿站对面的临街阁楼,檐下的灯笼上书“京报”二字,她有些肚饿,又不想下车,从壁柜取了彩漆戗金食盒给他。

“我看见幺娘姐姐去报社了,本地骨酥鱼味道还不错,给我买些来,让店家多放辣子。”

张昊蹬上靴子下车,摆手不让镖师随行,遛跶一圈儿填饱肚皮,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打开车门,却见诸女围坐桌边,都在啃火烧,桌上的油纸包里是路边小贩叫卖的驴八珍,笑道:

“谁吃骨酥鱼?”

“赏你了。”

妙典就着驴肉,撕咬一口幺娘买的火烧,油嘴呜呜赞叹:

“怪不得乡巴佬都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真好吃!”

幺娘取帕子擦擦嘴,给他使个眼色。

张昊跟着她上了另一辆马车,掀开毯子,把二人的鞋子丢进底箱。

壁灯闪烁几下,张守真拉开车门,裹着冷风弯腰进来。

张昊舔狗属性发作,赶紧让位伺候。

张守真满心欢喜,撒娇说:

“肉菜有些咸了,温些酒我喝。”

张昊绕桌跪爬,打开壁柜取酒。

幺娘冷冷道:

“爪子洗了没?”

张昊原地定住,暗骂自己糊涂,两位姐姐最近相处貌似融洽,他有些麻痹大意了,当着正妻的面去舔小妾,找死咩?

“他这人是真的邋遢。”

张守真推开他,打开壁柜埋怨:

“愣着作甚,要我亲自给你洗?”

车厢里储备有水,还是自来水哩,张昊爬去后厢洗手。

幺娘敲敲厢壁,马车随即启动。

张昊凑去守真姐姐身边,看她手里的信笺,发觉车子改变了方向,拨开窗帘瞅瞅,已经下了官道。

“去哪儿?”

“镇上夜里比白天还吵,牛社长说槐树庄有合作社,半个时辰就能到,去那边歇息。”

甘甜的金华酒香逸出温酒器,幺娘封了青花酒精灯气口,提着歪瓜曲柄注子斟上半杯。

张守真接酒杯,把信丢给他,冷笑说:

“朱希孝、葛守礼、冯保三人会同审讯闯宫弑君案,章龙(王大臣)当场反咬,说冯保许以银票千两、千户官位,诱他诬陷高拱,审问被迫中止,转交刑部。

章龙当晚被人灌了生漆酒,变成哑巴,东厂理刑副千户白一清死于妓院,张居正以擅入宫禁罪,奏请将章龙斩首,皇帝不懂事,两位太后不闻不问就同意了。”

“如此也好,张居正、冯保与那些勋贵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幺娘自斟自饮,问他:

”可要去新郑瞧瞧?”

“高胡子羽翼被京察剪除,又无圣眷,卷土重来是不可能了,父亲应该会给他去信,我的身份不适合前去拜会。”

张昊把信笺凑到壁灯上点燃,丢进青花海水纹渣斗。

闯宫弑君案,不过是勋贵为了颠覆新政设的局,收场并不代表结束,张居正的改革还会继续,朱时泰不会坐视权利旁落,接下来是重新开局,继续较量。

温情面纱已经撕下,没人能做局外人,李太后任由子女三天两头去西府玩耍,出京前甚至告诉素嫃,要给他封侯,显然要把他捧得高高滴,摔得死死滴。

亲王、郡王、公侯、驸马、伯、一品、二品等,是宗室与勋戚贵的封爵班位,所以驸马加官晋爵就是封侯,比如驸马崔元,被世宗嘉靖皇帝封为京山侯。

然而驸马都尉即便封侯,大不了掌宗人府事,以及一些礼仪事务,封侯对他来说没啥意义,当年他故意拖到隆庆死期回京,就是害怕皇兄玩捧杀这一招。

如今张家深受皇恩眷顾,李太后用意不言而喻,在万历新政这场博弈中,他得替皇家下场,如此一来,新政无论成败,稳坐钓鱼台的皇家均有转圜余地。

他能撂挑子么,当然不能,也不会,因为李太后的态度,至少说明一件事,这个来自底层的女人,明白改革对自己儿子有百利而无一害,仅此就足够了。

青花注子里的温酒被二女喝得点滴不剩,张守真重新添酒加热。

幺娘两腮在灯下宛若胭脂一般,眉梢眼角平添许多丰韵妩媚,车子有些颠簸,便让他把被褥取来依靠着,懒洋洋抻开腿脚说:

“驿丞说都指挥佥事袁承恩、刑部侍郎朱大器等人,前天路过此地,程前在报社,裘花让他来的,咱们前脚出京,陈如松后脚去了冯保外宅,东厂番子随即前往大名府找到陈文操,一行二十多人,走漕河南下,为首的是个百户,叫卓继贤,目的不明,就这些。”

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冯保和陈如松勾搭上并不奇怪,也许朱时泰想拉拢冯保,又或者陈如松在为自己准备后路,张昊抿口酒,闷闷道:

“皇木是冯保的财路之一,陈如松在湖广也有生意,开春派人出京按说很正常,可我总感觉他们是冲我来的。”

“你这人走到哪儿都喜欢惹是生非,不让人省心,自信点,那些人就是冲你来的!”

幺娘怼他一句,听到有人敲车门,坐起来挑帘,见是妙典她们打着灯笼在车旁步行。

远处灯火成片,应该是合作社快到了,取靴子套上,开门轻盈地跳下车子。

凉风呼呼灌进车厢,吹熄了壁灯,夜空黑漆漆不见星月,张守真正要拉上车门,忽然愣了一下,伸手去拉他,却什么也没够着,忙道:

“你听?”

坐在黑暗中沉思的张昊侧耳扭头,风声间歇里,东南方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闷响。

“莫非是春雷?”

他挪到车厢门口观望天空,依稀看到有白光生灭,喃喃道: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张守真明白他说的是无妄卦无妄卦象,得此卦者,要顺其自然,行为不当,不守正道者,必招灾祸,关上车门,拥着他说:

“我是真担心,苗疆不比别处,你根本不知道当地人是如何生存的,包括那些卫所士卒,惨极入骨我告诉你。

比如清水江流域,永乐年间就开始在那边采办皇木,人们只看到大木年年北上,却不知道那边年年打仗死人。

除了那些帮会的牙人,汉人进苗区就消失了,你给我乖乖的待在江城,千万别到处跑,否则别想我再理会你。”

张昊不想让她担忧,毫不迟疑道:

“我听姐姐的。”

“这才乖,陪我下去活动一下腿脚。”

张守真满腔柔情蜜意,敲敲厢壁,又给他取靴子。

二人手拉手跟在马车后面,张昊此刻的心情,跟那暗无星月的夜空有一拼。

他觉得幺娘的乌鸦嘴说中了,不管陈如松和冯保是啥关系,派人南下就是针对他。

有明一代,皇木主要是官办,朝廷动用官帑,委派高官坐镇西南,同时差遣采木官驻扎川蜀、湖广、贵州,专司采木。

地方官员则为协办,唯一有民间资本影子的采木,名为土司献木,并非主流,而是采木之事中,无关轻重的一个插曲。

由于平虏征西战争,朝廷放开秦巴山地开发,工商联得以垄断汉江(长江最长支流,干流流经陕西、湖北)流域木业。

正因为如此,西南地区川蜀、湖广、贵州的采木业,成了工商联的一个短板,也许这就是陈如松勾搭冯保的主要原因。

就像守真姐姐所说,西南本是血腥蛮荒地,随便制造个动乱啥的不要太轻松,只要把他永远留在西南,便是天下大吉。

“轰隆隆——————”

天边隐约传来一串低沉的声音,那是阳阴交和相搏而成的春雷。

落入他耳中,就像战场上激发士兵冲锋陷阵的第一声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