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明军攻陷的寨堡壁高沟深,扼守在山口,周边有田亩,也有果园,引水、输水、配水的渠塘散布其间。
正值水稻插秧之期,半数水田已注水移栽秧苗,那些水田挖坑放栅,堤埂宽高,乍一看颇为怪异,这叫稻田养鱼,田中的沟溜坑是鱼路。
张昊从随身挎包里摸出千里镜四下张望。
田圃地势相对较低,从河道取水灌溉很方便,那些纵横的水渠看似寻常,实际上是一个正面引水、侧面排沙,兼能防洪的精密水利系统。
种田其实是都掌人祖传看家本领,《尚书》记载,僰人首领助武王伐纣,获封僰侯,在川南建僰侯国,以农耕技术着称。
汉武帝打通南夷道,修筑从僰道(叙州)出发、深入云南、直下两广的丝路,僰人或融入百蛮,或成为汉人部曲和奴婢。
蜀中白富美卓文君家族,就是靠僰仆发财,显而易见,古僰人高超的农业技术,并没有消失在历史长河,而是传承至今。
几棵进入盛花期的巨大荔枝树映入眼帘,他忽然意识到,杨贵妃吃的荔枝,并不是岭南货,而是都掌蛮所贡的戎泸荔枝。
马群在河边游荡,掌牧土兵并不敢放任牲口作践青苗,看来曾省吾通过炮轰寨堡立威、利用倒卖军粮案明纪,颇有效果。
“俘虏关在哪儿?带路!”
寨子北门楼以及四隅望楼已成废墟,入内一如村落,房屋毗连,街道纵横,民夫骡马川流不息,在给前方将士运送补给。
抚标亲兵带路,来到关押俘虏的仓廒,听到有奶娃子哭叫,张昊示意守卒打开一间仓门。
里面起了一阵骚动,奶娃子的哭声更大了,迎面一股子尿骚秽气扑来,大约二百余受惊的妇幼挤在一块儿。
那些女人也是袄裙打扮,头顶盘髻束帕,便于干活的青土布衣短裙,打赤脚不穿鞋,少数女人穿挑花长裙,腰间勒着织花带,脚蹬绣鞋。
托币改的福,不少女人耳朵、头上的银饰仍在,一个二个惊恐的望着他,像是看见了催命阎王,有几个妇人躺在墙边,身上血迹宛然。
张昊转身离开,跟着亲兵来到寨子中心教场,土官衙署就在此地,大门用黑漆,兽面摆锡环,显然逾制。
入内迎面是五间治事厅堂,东西两排廨宇。
东厢头间房舍内,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端着茶杯,侧身翘腿坐在桌边,听手下管事汇报情况,不经意抬眼,看到院中来人,露出惊讶之色。
张昊扭脸左右观望之际,恰好看到那个中年人,笑了笑,转身折去东厢廊。
那中年人匆匆交代旁边管事:
“行了,我只认印章不认人,不管谁来要粮,有那几个军头花押即可。”
张昊让开出屋的管事,抬手示意那个中年人坐下说话。
“你认识我?”
“小人陕西富平贺光显,跟随瑞祥泰翁东家出关,在大板升会馆见过老爷,后入工商联,往兰州招商局做事,去年耿总管向工商联要人,派小的来蜀中管理水运事宜,赶上旱灾,又忙着调粮,开春奉命随军,监理粮草。”
贺光显没下跪,也没坐,而是拢手站着回话,他听工商联老人不止一次说过,这位驸马最烦繁文缛节,唯拿品行才华是问。
亲兵送来茶水,张昊拿起镇纸下压的一叠纸质发票翻看,图案、官印是统一印刷,形制大小、私印签名,却是五花八门。
这是户部监制的粮食类发票,与盐务发票类同,堪称发票模式之开端,若想真正介入全国商品交易各方之间,尚需时日。
如果把大明分成华北、东北、华东、中南、西南、西北六区,以票管税的最大障碍,正是土司遍地的西南,好在工商联会替他冲锋陷阵。
而且皇明没有该死的资本家,只有迫切想要抓住一切机会,摆脱卑贱地位的封建商人,譬如眼前这位,工商联就是他们发挥才华的舞台。
“商会出面筹措的粮食?”
“巡抚亲自登门,又有耿总管应允,冯主席这才答应,蜀王带头捐了两万石,外加两万军饷,三家土司出兵没要行粮待遇,其余粮食从各大米行购买,一些粮商不要钱,条件是四套制糖设备、入股轮船招商局,另外订购十台蒸汽机。”
贺光显顿了顿,又补充道:
“小的参与一次谈判,本地粮商欺人太甚,工商联其实可以从三秦调粮,无非是费时耗力,战事不等人,冯主席最终答应了粮商的条件。”
张昊面带微笑,一抹寒流在他眸底流过,并未凝结成霜。
蜀中大粮商都是蜀王爪牙,这位蜀王颇有些与时俱进的眼光,还想继续垄断四川工商业哩。
贺光显察觉他神色不正常,忽然意识到自己话里话外都在影射蜀王,暗骂自己沉不住气,惴惴不安说:
“四川各府州县的商品,通过不同渠道汇聚成都、重庆,形成以两地为中心的流通网络,寻常年月,不但本地军民口粮仰藉天府,各行省军民衙门也会指派商人,来蜀中各处水陆码头采买粮食,丰年额数高达百万石。
本省粮食外运路线有五,一经大江干流运往下游各省,二经嘉陵江、汉水运往陕甘,三走大江,转海路和漕河,南下北上福建、直隶,四由金沙江、赤水河运往云贵,五经雅州、打箭炉、巴塘等地,陆路运往乌思藏。
都掌蛮盘踞川滇门户叙州,前任巡抚也曾动念捣巢,奈何连年天灾,加之西北用兵,掏光了四川的家底子,若非玉米、甘薯推广,人口早就逃光了,秦巴开禁、边口通商,加上修路,人力紧缺,去年田亩荒芜过半。
这代蜀王是嘉靖四十年袭封,传闻慈和正静,约束家人极严,抚孤、救贫、修桥、建庙、耕读,儒风宛然,每岁令医官制方药施舍,常捐资周济贫困族人婚丧,以仁义名世,尤其潜心孔学,招揽天下名匠刻书印刷······”
张昊时不时颔首,取盏喝口茶,让守在门口的亲兵去传营寨的后勤主官。
各地义学生做过全国人口统计,当然是笼统普查,500万到900万之间的行省5个,南直隶有2000万,江浙、江右各1500万,三省人口占总人口比例半数。
从人口密度来看,由东南向西南、西北延伸,人口密度逐渐降低,此格局与国初一模一样,原因很简单,地理环境、天气灾害、战争移民等因素的交互影响和综合作用。
川蜀只有300多万人,地广人稀,产米较多,食用者少,食物相对价贱,便成了国家粮食调剂基地之一,以此保障军需,以及缺粮地区的供应,事实上,川蜀也是粮食走私的重灾区。
粮食的价格、储仓、救济等因素,关系社会秩序稳定,因此调控调拨是朝廷主导,实际上,官府根本做不到,主要是运输成本太高,能维持漕运都要动用吃奶力气,调剂全国是痴心妄想。
每遇交纳赋税、救灾采买、军需转运等情况,地方衙门会利用免税等手段,或鼓励商人四处采买,或雇佣民船转输,促使这些时期的粮食贸易活跃起来,事后卸磨杀驴不至于,严禁民间走私囤积是必然。
天下大宗贸易均为国营,同时有世袭户籍制,将百姓困于役网、固于土地,严格限制人口流动,以保证赋役征调,因此,南来北往的行商,多是非法走私,蜀王是最大的粮食走私贩子。
国初民生凋敝,朝廷定下三十取一的宽松商税,严惩私设名目、苛征商税的地方官,同时又贬低商人身份,防止其过度发展,如今商人越来越多,关税种类随之增加,税网之密前所未有。
然而户部去年收上来的商税,与农税收入相比,依旧悬殊甚巨,商税收入包括盐税350万、茶税20余万、市舶税10万余、钞关税60万、营业税20万,总额不足500万元。
其中不包括工商联自行征收的商税,这些钱直接被工部用于江河淮的航路改善,而夏秋农业税收,则达到2000余万元(包含地方存留),两税收入是商税5倍左右。
事实上,随着近年国内外市场扩大,商品交流频繁,即便扣除十三行瞒报的巨额收入,国内商课征收也应该超过农业税,关于这一点,朝堂大佬,包括皇室,心知肚明。
路引是控制人口流动的主要手段,申领成本和门槛不低,没有它无法侨居,谈何买卖,士大夫却能以身份、公文和关系横行,还免税,徐霞客因此穷游天下,这就叫权贵经济,商税宰割的只是小商小贩。
常人即使有路引,也无法摆脱原籍赋役束缚,路引附注行文严苛,要定期前往发引衙门报审,想挣脱枷锁就要行贿,所以家资巨万的豪商大贾,无一不是依附势要权贵。
皇帝、勋亲、太监、大臣,背后各有其商业集团,还有各地藩王,更是直接垄断封地百业,商税本是国家财政主要支柱,但在大明政体下,却税不上大夫,一味盘剥小民。
宗藩首善蜀王的资财甲于天下诸王,国初爸爸赐予成都税课司,穷乡僻壤皆令输税,又设抽分厂收江船税,工商百业无不染指,别处不说,成都平原民田只占十分之一,其余都是王田。
赋田变王庄,意味着农民破产,沦为王庄佃户和作坊佣工,天府大粮商皆依附蜀王,拿粮食换机器设备之举,也是出于无奈,佃户和佣工都去秦巴山林、铁路公司谋生了。
贱民出走现象是全国性的,这不是工业革命引发,而是土地兼并导致,工商联只是合理利用,素嫃名下有医学养收等机构,收即收容所,又名人力资源调配,否则工业革命支棱不起来。
只要农业补贴稳住自耕农,劳务派遣消化失地人口,就能化解流民潮,至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爱念叨民生多艰的地主商人官员三合一的士大夫,即将迎来张居正的一条鞭,把吃到嘴里的土地吐出来。
“老爷、老爷?”
贺光显唤了两声,见他回神,朝窗外使个眼色,低声说:
“那位个头稍矮的是参政沈允礼,另一位是兵巡副使(兵备道)李江,总兵刘显、副总兵郭成、参将张泽等人都在九司山、都督岭前线。”
张昊颔首,从包里摸出钢笔,给西南工商联主席冯四喜去信。
他南巡目的之一就是弄死东吁猴子,初期的军粮靠湘米保障,这项任务只能交给工商联。
路过重庆时,他没见到冯四喜,当年这位冯百万倒卖牲口,帮了他大忙,然后被陈其学下狱,再后来的事,他不大清楚。
据说是曹茂廷出面保了这厮,能在几年的时间之内,坐上西南工商联主席位置,又力排众议,与蜀王达成这笔交易,足见此人能力不俗。
蜀王利用战争倒卖粮食,购买机器设备,入股轮船招商局,自然是为了升级糖坊、盐井、煤矿,想深耕工业,这是大好事,否则工商联还真不好拿捏此獠。
成都地理位置明摆着,蜀王若想把商品卖出去,下场拿下都掌蛮,打通川贵商路没卵用,必须遵循商联规矩,按章纳税,否则就会变成曹县,享受美爹经济封锁的滋味。
“信件转交冯四喜,告诉他,要大力支持成都厂矿作坊升级改造,农业尤其关紧,天下沃野,首称巴蜀,如今空有天府之名,却无天府之实,蜀王手中的田亩不能撂荒,买也好、租也罢,要妥善利用。”
张昊收起印章,信笺递给有些迷糊的贺光显,起身交代道:
“戎县战事不会继续,随后有大批军资运来叙泸码头,入滇关津早作安排。”
“小的明白。”
事涉军机,贺光显不敢多问,抱手应命。
守在门外的一个亲兵见他出来,禀道:
“老爷,小娥姑娘到了,在寅宾馆。”
“把她叫来。”
张昊转身对候在廊下的两位三司佐贰官说:
“善待俘虏,受伤的尽快医治,行了,都去忙吧。”
土衙对面的街边骡马成群,一群穿着青灰布衣的民夫在搬运军械,张昊穿过校场进了军械库大门,看见左跨院有个九尺大汉,头戴形似荷叶的范阳笠,穿着灰布短衣,手里杵个六角形的长筒,正在和军需官掰扯甚么。
“哪来的傻大个儿?”
小娥啃着地瓜跑来,笑嘻嘻口无遮拦说:
“你的个头已经够高了,和他比起来却像个鸡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