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得放肆!还不快给刘将军······”
张昊瞪她一眼,扭头抱手之际,笑容僵在了脸上。
看背影,他以为这位九尺大汉就是和戚继光、俞大猷齐名的江右猛男刘显,想不到是个尚未扎毛的少年。
嗯、这货想必是刘显的儿子,那个扛着青龙偃月刀,从缅甸砍到东北的刘綎,也只有这副身板,才配得上晚明第一猛将的称号啊,错不了!
“原来是小刘指挥(恩荫),幸会幸会。”
那个九尺高的少年听到有人笑他傻大个儿,恼怒转身,看到一个明媚姑娘和一个呲着大白牙的黑炭头,看样子认识他爹,不敢失了礼数,把长筒火器靠柱子上,叉手行礼说:
“小生刘綋,家兄和父亲在九丝山,阁下是?”
旁边的小娥见那傻大个儿自称小生,憋不住嗤嗤发笑,发觉自己又猜错的张昊一巴掌糊她脑袋上,笑道:
“我成都来的,在蜀王手下做事。”
“失敬、失敬,小生还有军务,恕罪则个。”
刘綋露出礼貌但依然冷漠的微笑,又是一揖,扛起长筒火器一窝蜂大步而去。
张昊问那军需库大使:
“刘綋可是要去九丝山?”
旁边的抚标亲兵头目微微点头,库大使会意,拱手道:
“正是要返回前线。”
张昊出院要代步工具,自然是给小娥代步,此女有大用,理当伺候周全。
那亲兵头目得知他要去九丝山,赶紧派手下去水西土兵营寨回禀,边走边劝:
“老爷,那边太危险,已经有不少士卒中了毒箭,而且山路陡峭,走到半路天就黑了,要不还是明日再去吧?”
“毒箭?”
“都掌蛮善用硬弩、吹筒,箭矢上淬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不过军中备有专解此毒的药物。”
张昊闻言更要去了,尾随刘綋的驮运队伍,一起出了寨子。
向西行不数里便进入山中,四面层峦叠嶂,逶迤不绝。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片谷溪之地,士卒们背上竹篓、军械,牲口交给驻扎谷中的军队,攀藤爬岩钻入深山老林。
“他们干嘛还要背火器进山,你不是说不打了么?”
小娥取下挎在肩头的随身包裹,仰脸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张昊解开缠在腰间的布带,取刀裁为两截,打着绑腿说:
“我要知道都掌蛮是啥心思,其实他们的生死存亡,在你手里捏着。”
“呵呵,这顶帽子小女子戴不起,你自个儿留着吧。”
小娥打开包裹,取布带把宽腿裤缠紧,不经意露出裤腿下套的皮索软甲。
她戴上便帽式下连长网的小盔,又系上绵丝护项,拎起锁子甲觉得太重,丢进包裹,连同碍事的西洋剑,都甩给张昊背上。
随行的亲兵两前三后,护持二人钻进密林。
道路是官军往来踩踏出来的,险要处还有藤索木桩借力,并不算太难走。
“你看。”
爬上一座山顶,小娥抹把脸,伸着汗津津的巴掌,疑惑道:
“我怎么没见你出过汗?”
“胡说八道,俺不是四体不勤的废物好不好。”
张昊挠挠发痒的脖子,把脏兮兮的手指在身上擦擦,掏出千里镜,望向东边的连绵山崖。
黑灰色的峭崖绝壁映入眼帘,岩际木棺累累,棺椁搁置木桩之上,木桩插在崖壁孔洞里,正是后世川南有名的旅游品牌——僰人悬棺。
棺木有两百多个,有些承托的木桩已被风雨剥蚀,摇摇欲坠,棺木崖下,河流湍急,鸟鸣深涧,真乃上风上水的好所在。
崖葬风俗与土葬、水葬、火葬、鸟兽葬一样,没啥神秘之处,全国也不是仅此一家,胡建武夷山、江右贵溪、两广左右江等等,到处都有。
听那亲兵头目说,九丝山景色更美,张昊紧赶慢赶没能见到。
山中天色黑的快,好在明军营寨派人接应,大约戌时末,安全来到刘显行辕。
小娥有恃无恐,进营就要蚊帐、要热水、要酒肉,张昊有求于人,只能忍。
“可是这一男一女?”
“嗯,哎呀、你打我作甚?!”
营中十字口一处哨帐内,刘綋不留神,被他哥掏了一拳,捂着肚子怒目而视。
“瓜兮兮,我真想打死你!抚台亲随跟着伺候你看不见,那个女人你也看不见?这里是哪儿,是军营啊,这种嚣张跋扈的人物能得罪么?!”
矮他弟弟一头的刘綎气冲冲数落一通,紧了紧皮甲索带,去树杈做的盔甲架子上取护臂。
刘綋帮他哥系在小臂上,又把皮盔递过去,觍着厚脸笑道:
“既然是大人物,咱爹肯定要把他灌倒,机会难得,带我去九丝城瞅瞅呗。”
“瞅个锤子,你天分太低,不适合军伍,那厮既然是蜀王的人,说不定能给你弄个解额······”
“解额?!冒籍已经够咱爹喝一壶了,还想要解额,岂不是给凌云翼送把柄!”
刘綋推他哥一把,怒斥:
“你少在咱爹面前瞎出主意!”
刘綎活动着手腕,眼中的怨毒在桐油灯光下熠熠生辉,恨恨道:
“啥冒籍不冒籍的,咱爹在四川从军,那就是川人!你以为凌云翼和你一样是豚脑壳?他让人弹劾之前,定会派人来这边调查,知道蜀王最看重啥么?名声!他活腻了也不敢捋蜀王虎须,蜀王若是不给解额,就去找曾省吾要,哼、这一回吃定他们了!”
“二公子原来在这儿!”
灯头火苗一阵乱晃,刘显的亲兵郑益贤掀帘进帐。
“叫我好找,赶紧着,老爷让你们去一趟。”
“我也去?”
结束停当的刘綎见他点头,纳闷道:
“贤哥,那黑炭头啥来路,对了,平白无故叫我过去干啥?”
郑益贤噙着烟卷去灯头火苗上嘬,等外面巡逻哨的脚步声去远,低声道:
“来人是当朝驸马,张砍头。”
小哥俩目瞪口呆,缓缓对上眼,你看我我看你,刘綎突然提脚去踹他弟弟。
刘綋机智滴躲开,一副得意嘴脸。
刘綎戟指虚空点戳他弟弟,恨铁不成钢。
“那是驸马啊,天大的机遇送到眼前,你娃子硬是看不见,换做是我······”
“你?“
刘綋毫不客气地嘲笑:
“哥,黑灯瞎火你没看真,告诉你,那姑娘比我未过门的嫂子好看十倍,你若是在场,怕不要一耳刮子把那黑炭头扇飞!”
刘綎懒得再和弟弟哔哔,挑帘出帐问:
“贤哥,那位驸马好伺候么?”
“难说,老爷唤我传宴,我进帐瞧了一眼,老爷脸色好像不大好看,不过我觉得老爷心里应该很高兴。
邸报说张驸马南下是为了楚宗一案,你们可能不知,张驸马曾巡按中州,几乎把中州藩王得罪过来了。
二公子一路对他不理不睬,反而歪打正着,我估摸着,老爷传你们过去不是为了赔罪,而是探他虚实。
当年老爷被御史弹劾候勘,得知马芳光复西域,召集大伙痛饮,醉后说了不少话,有一句我至今没忘······”
“该死的蚊子!”
刘綋一巴掌糊在自己左脸上,脚下不停道:
“贤哥,我爹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