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雨迷江,瘴锁群山。
二十多条舠舟、竹排,好似一尾尾飞鱼,在浪花迸溅中顺流而下。
“先生——有生苗!”
操舟的刘綋看到河面上依稀露出鱼梁和人影,扯喉咙大叫起来。
张昊闻言钻出低矮蓬舱,雨水劈头盖脸砸来。
躁动不安的剑河在前方不远处分叉,山中苗民利用木桩、石块等物截水横筑鱼梁,不但能捕鱼,还能阻拦来往的船只。
此段河道的鱼梁颇为简陋,几道横七竖八的竹木篱笆而已,横筑的石堰在水底,不清楚预留的通航口,船只难以通过。
河右岸烟水迷茫,依稀乱山堆叠,黢黑的断崖直插水中,左岸好像有一线光秃秃的沙地,那是上次发大水留下的遗迹。
从剑河老龙脊到赤溪湳洞,大约二百多里,他以为顺流加涨水,眨眼就到,孰料拦路的大小鱼梁和舟匪河霸层出不穷。
大雨泼喇喇砸在河面上,水中掺杂着一道道刺目的黄汤,这是支流泛滥注入干流导致,洪水说来就来,比河霸更可怕。
“靠岸!都靠岸——!”
上游眨眼来了几十条舟排,一字排开,阵仗唬人,岸边浅水处的小孩妇人嗷嗷大叫示警,水中捕鱼的生苗猴子似的蹿上岸,男女老小很快便钻入山林不见。
一个捕役跳下竹排,蹚水上岸,抹着脸上的雨水可惜道:
“局长,舠舟和竹排真格不要了?”
“你特么哪恁多废话,洪头说来就来,再不靠岸就迟了,韦文郁!你的人殿后,招子(眼睛)都给我放亮点!”
项元池噗地吐出槟榔渣滓,拉着手下递来的刀鞘爬上山岩,瞅一眼伸着白生生胳膊、让手下系紧蓑衣的龙璇,咕咚咽下口水,忍不住摸个槟榔递过去,搭讪说:
“龙姑娘,那些捕鱼苗子哪个寨子的?”
“内三江数百峒寨,我怎么知道?”
雨线密集,寒气侵袭,龙璇嚼着姜糖依旧冻得牙齿磕打,接过他递来的槟榔填嘴里,辛辣直冲顶门,寒意顿消,说话也变得好听起来:
“项局长,听说物善能杀蛊御寒,当真是好宝贝,哪来的?”
“这是琼州产的祛瘴药槟榔,是药三分毒,吃多害处不小,我们也是出外差才会发放。”
龙璇笑了笑,她的族人也有应募去警务厅当差者,岂会不知道这些小消息,貌似脚下打滑,哎哟一声惊呼,顺势扶住伸来的手臂,胸口却撞了上去,霞飞双颊道:
“项局长,市面上为何不见此物?”
“我、我给你砍个手杖。”
那双美眸宛若两汪桃花潭水,能淹死个人,还有胳膊上若即若离的触感,害得项元池心跳如擂鼓,黑脸硬生生涨成了酱紫色,慌忙作势抽刀,砍个木杖递过去,还不忘解释:
“药铺其实有槟榔,不过无法入口,而且价格不低,可供零食的槟榔是琼州黄氏南药公司特制,专供边军,市面上没有。”
刘綋跟随开路捕役爬到山顶,喝口水歇了一会儿,等先生提溜阿墨上来,指着东北方向说:
“翻过几道山是展牙峒,陈大哥说他小时候去走过亲戚,那里有山路通往卦治,咱们最快后天才能赶到江口。”
东北诸峰岚烟缥缈,宛若幻境,张昊回眺山下,剑河已经漫无所睹,再看眼前,丛林密茂,古木阴稠,云雾迷似蜃瘴,非但日月穿不透,大雨也被阻挡在外了。
“趁着天色,先做些松脂火把再说。”
项元池称是,摸出指南针瞅一眼,立即分派人手。
火把制作完毕,众人相继踏入漫无边际的蛮荒丛林。
所谓生界,一言以蔽之,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也,倾盆而下的雨水打在遮天乔木树冠上,最终变成滴滴嗒嗒的水珠,缓慢均匀地抵达地面,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这种条件最适宜杉木、楠木、马尾松等生长,参天巨树触目皆是,堪称金山银山,可惜绿水青山也有副作用,霾雾四季常在,夏秋为甚,中瘴发病者,其实多为蚊虫传播的疟疾。
松软的苔藓饱吸雨水,踩上去很是舒服,五颜六色的菌子让人眼花缭乱。
阿墨跟着二妞姐姐顺路狂采松茸,听到后面传来山鸡的惨叫,心说今晚终于不用啃军粮了。
天色逐渐昏暗,众人来到一个山坳,取皮囊装上溪水,点燃松脂火把,摸黑爬上东边的山头扎营。
警务厅招募的捕役多是苗家丁壮,野外生存技能爆棚,一堆堆篝火很快就冒着浓烟燃起,人心大定。
龙璇的手下带有糯米团供她享用,张昊拿军粮换了几团,用山鸡皮榨油,放入松茸,配些野芭蕉心,加入糯米团在行军饭盒里美滋滋翻炒。
冰冷的雨水淋漓到天明,张昊收了睡袋、雨布、吊网,塞进背架,从简易的树巢上跳下来。
皮皮闻声钻出窝棚,朝他汪汪欢叫,营地随之喧闹起来。
众人背上竹篓,熄灭篝火,继续朝展牙峒方向行进。
天色逐渐大亮,破开迷雾的火把依次熄灭,不知道走了多久,长长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笃、笃笃······”
有节奏的沉闷声响钻入众人耳朵,听上去像啄木鸟叩击树木发出的动静。
四周是密集的灌木和高耸入云的乔木,树干和树冠会吞没声音,能听到清晰的回音,只能说明声源就在附近不远。
“不像野兽,老爷,是伐木的声音。”
项元池话音未落,待在阿墨背后竹篓里的皮皮钻出搭盖的雨布,前爪搭在他草帽上,汪汪大叫起来。
狗吠突然响起,暴露了众人的行踪,悄悄摸去声源的捕役迅疾加快步伐。
等张昊赶到,就见捕役们围住的果然是一群伐木生苗,其中还有妇幼。
一个捕役正在用土语和持械对峙的生苗说话,这些人发髻如锥,兽皮围腰,妇人和孩子穿戴草编的笠帽和蓑衣,看到几十人从四周林间围上来,都是惊恐万分。
张昊发现这些生苗除了衣着简陋,看上去营养却不差,比他见到的大多数苗人都要强壮,显然不缺盐,而且那些妇幼还戴有银饰,个中原因,应该与这些被砍伐的杉木有关。
“局长,沙烈阿爸是展牙峒寨老,他还记得我小时候去他们寨子走亲,翻山太远,他可以带咱们走近路。”
张昊朝望过来的项元池点了点头。
众人收了兵器,那十多个土民神色随之一松,不过手里依旧捏着伐木长柄斧。
阿墨看见一个小孩缩在妇人身后偷觑,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他忽然想起害病去世的娘,心里难受得要死。
不远处散落一地白生生木花,还有个小陶罐,他蹲下来把虫蛹拾进罐子,递给那个咬牙切齿的小孩。
沙烈在前带路,其余土民收了雨具、食物随行,一路上,到处都是堆积的杉木,绕来转去一个多时辰,竟然出了密林。
眼前出现一条依山势修筑的曲折厢道,低洼地段还有支架,两列杉木平行架设在路基或支架上,形如铁路,消失在茫茫雾气遮掩的大山中。
时下伐木不难,把木材运出山外才要命,因为树木庞大笨重,且位于高山大壑之中,即使徒步穿越,也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皇木采办,分勘察、采伐、转运、交付、储备五大环节,而且极其浪费,一般是伐十选一,每棵都重达数吨,这种巨木都产自穷崖绝壑,人迹罕至之地。
为了运送木材出山,厢路随之诞生,官府征发工匠,开山架桥,铺设路基,砍伐木料搭设轨道,形成木槽,巨木顺槽滑行出山,进入小溪。
溪流当然无法漂浮巨木,除了等待雨季洪水,还要筑堤蓄水,然后进入大河、长江,京杭大运河全是逆流,少不了借助风力和征发夫役。
大明两京宫殿的材料,就是这样来的,当初建紫禁城用了十多年,填进去的人力物力无法估量。
寻常年月,京师神木厂会储备充足的物料,用来应对宫中失火、皇帝建园,采木之役永无止歇。
天上又在扯雨丝,山间小路泥水川流,张昊抄起脚底打滑的阿墨夹在腋下,行不久,路边出现一些被垦殖的山坡,红薯叶乌泱泱漫山遍野。
山地陡峭,排水沟中水速很快,浑浊不堪,这说明部分泥土被水带走,最珍贵的有机物随着雨水的侵蚀,一去不返。
黔省天无三日晴,失去树植来缓冲降雨,以及缺乏有效的农业技术,这些开垦出来的山地田亩,要不几年就会废弃。
种庄稼无法解决水土流失,庄稼地只有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覆盖农作物,比如眼前这些杂粮,而在其余的时间,则完全暴露在糟糕的天气下。
其实杉有速生品种,适于造林,还可以林粮混合耕作,在幼林期种植粮食作物,不仅保持水土,也利于粮食自给,秦巴山林就是这样干的。
北方大木早已砍伐殆尽,西南一旦改土归流,无价的原始森林难逃厄运,因为采木是皇明第一大役,长年累月,动辄征发数省几十万夫役。
若想保住南方嘉木,唯一办法是承包皇木采办,可惜就算他愿意去做,也有人不答应,采木之利是内相冯保的禁脔,也是特权商人的财源。
“先生快看!”
刘綋突然指着不远处的山林大叫。
胡思乱想的张昊顺着弟子所指方向望去。
生苗都是聚族而居,窟宅依山傍涧,呼为峒寨,不同的寨名背后暗含不同的人群区分,或数百家为一寨,或数十家为一寨,火种刀耕为生。
展牙峒土民大概有三百多家,堪称大寨,居住在一个向阳坡上,寨子里看上去有些乱,影影绰绰有人挑担,有人牵牛,慌里慌张正往山林中钻,好像在逃难。
沙烈喊了一嗓子,慌不择路往坝子里跑,其余生苗同样惊慌,嗷嗷叫着去追。
项元池扬手制止跟上去的手下,点上烟卷说:
“忙乎啥,反正陈二牛认识路,随他们去。”
张昊让弟子撑伞,写份契书,让项大局长盖上印章,又从大妞的竹篓里取了一沓面额为一元的钞票。
钱是从剑河银行老龙脊营堡代办点取的,棺材跳的遭遇让他耿耿于怀,吃一堑长一智,行走苗疆,再也不敢漠视可傍身通神使鬼的钞票。
把契书和钞票里丢给陈二牛,吩咐:
“交给寨老,告诉他项局长要借兵一用,多多益善,事后他可以拿着契约去皇木关共议江规!”
江规即内三江木材市场的行会制度,核心是垄断产业为少数人谋利,沿江的伐木生苗苦江规久矣。
陈二牛抱手称是,拔腿往寨中飞奔。
刘綋眺望那些逃往山中的生苗,纳闷道:
“先生,他们不是凶名远扬么,怎会这般胆小?”
“没看见那些妇人戴的银簪、银耳环、银镯子啊,有了钱就变成怕死鬼喽。”
龙璇赤脚扶杖,小心翼翼下了泥水横流的山路,喘吁吁道:
“傻孩子,知道一根桅木多少钱么?”
“呸呸,百毒不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刘綋故意念口水咒恶心这个死蛊婆,见二妞在地里拔萝卜,也去拔了一个,在水沟里洗洗,剥皮就啃,快步追上先生问:
“不进寨子?”
张昊摇头,叹一声——水运三千里,木商五百年,边走边给弟子授业解惑。
“四川、湖广、贵州,名为三大采木区,实际上,四川守巡官员督催酉阳、叙州、播州、乌蒙之木,湖广督容美、施州、永顺、卯峒之木,所采无一不是苗木,都与贵州有关,正德朝以来便是如此。
俗云财源茂盛达三江,此三江不是长淮黄,而是黔湘交界遍地青山的内外三江,清水江流域的油杉大名鼎鼎,材干通直,纹理致密,不腐不蛀,品质独一无二,既作建材,更是船只桅杆的上佳材料。
湖广布政司每年额解巨桅,长十丈,围圆五尺五寸,每根例银二十两,作为漕运船厂用桅,合式桅木可遇不可求,价格依长度直径不同递增,十两至数百两不等,适才你也见了,山中良材取之不尽······”
“老爷,木材卖不出去难道怨我们?都是那些官员干的好事,还有奸商,诱使我们为山林结怨仇杀,沿江许多寨子都遭了灭顶之灾。”
跟在后面的龙璇忍不住插话,疾走几步,揽住阿墨的小肩膀借力,没好气道:
“镇远、黎平等处向来不许外地客商潜入夷寨贩木,只有代办例木的官商才能在内三江埠头立市,旁人不得开设木行。
每年元宵节后,各地水客云集三江茅坪、王寨、卦治埠头,日日过往商船上百,等待放行的木排延绵数里,塞断江面。
今年舞阳河船运如常,三江这边却出了鬼,春汛后不见一根漂木入水,外地水客消失一空,传言官府采办的木材齐了。
可数万民夫在卯峒武陵山中(黔东北生界,与黔东南生界隔着一线驿路和舞阳河)伐木,甚么木材备齐,真真是鬼扯!”
张昊顾不上搭理草鬼婆子,山路崎岖泥泞,他递出木杖让大妞借力,将姐妹俩拉上泥泞的陡坡。
若有所思的刘綋猛然回过味。
“立市开行的官商难道是假借采木之名?”
龙璇呵呵冷笑,顺手从二妞背篓取了一个萝卜,咔嚓咬一口。
“沿江寨民为了山场林木之利仇杀连年,官字两张口,真假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挨个拉扯手下上坡的项元池闻言皱眉,偷觑张昊,好像并未生气,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深了。
张昊询问啃萝卜的龙璇:
“三江码头木行开设多少年头了?”
大概是萝卜善能顺气的缘故,龙璇出言温柔许多:
“具体多久你得问当地人,从小就听说皇木关三寨繁华,百十年肯定有。”
这个时间点与商办采木的兴起大致合拍,正德年间,国库不再如过去那样富足,皇家土木工程却有增无减,正德帝不愿支出内帑,于是鼓励土司献木,孜孜求利的商人,就此进入皇木采办官员视野。
清水江是贵州第二大河,流域内遍布原始森林,但是采木地点仅限上下游的都匀、黎平二府,上游运输有支流杉木河,在施秉注入舞阳河,下游运输有支流邛江、亮江、乌下江三江,完美避开生界。
换言之,清水江流域有采木工程,皇木却不敢走清水江,而是走舞阳河和内三江,入沅江、洞庭、长江,可是清水江生界的森林太令人垂涎,采木官商不甘心,互相勾结,在内三江干起了木材走私。
于是乎,苗民伐木扎棑,黔木源源不断放抵大江,运至江淮,在这个木材时代,创下三江木、天下屋之名,权商因此吃得脑满肠肥,而这,正是在他离京后,陈如松与冯保匆匆苟合,派人南下之因。
雾蒙四山,烟雨苍茫,张昊啃着水萝卜,脚下跋涉不停,看到陈二牛领着沙烈寨百十个挎斧拎枪生苗追上来,笑问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