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杀劫迫临(2 / 2)

“还有多远?”

一个捕役道:

“回老爷,展牙峒离江口顶天百里地,亥时肯定能到。”

半夜赶去市镇没啥意义,张昊索性让陈二牛带路,众人来到花山一个名叫鬼鹅的生苗寨子。

鱼在水里,鸟在天上,苗在山上,鬼鹅寨没有展牙峒寨大,住所居然不是斩木结茅的陋屋,而是清一色结实漂亮的吊脚楼,足见其富裕。

花山一带是黎平府地界,俗称外古州,黎平府卫同城,辖下只有一县,以及十三个长官司,为了控制土司,羁縻西边的里古州生界,边六卫之铜鼓和五开二卫,都设在黎平府。

鬼鹅寨土民既然定居花山,已经算不上生苗,这些人是否向官府纳鸡粮张昊无法确定,人手太多,他怕吓着寨民,先让陈二牛去寨中接洽。

姜寨老大儿姜阳打着火把迎出寨外,张昊得知寨子每年都要派丁,去工部木场应役,是良民没跑了,遂欣然前往寨老家中做客,进院差点被恶臭熏一跟头。

这座三层吊脚楼依山而建,灯火通明,远观似琼楼豪宅,近看则污秽不堪。

楼下底层圈养家畜家禽,阴雨连绵,屎尿横流,也没有风,秽气熏人欲呕。

他舀水冲冲泥脚,硬着头皮上楼。

入内视之,不见窗牖,也无间架构次,板墙上挂着苗刀、杆子、药弩等物,东边有箱、柜、木榻,正中是桌椅,旁边置有火炉,几个女人正忙着洗菜做饭。

瞄一眼木梯上面的三楼,悬挂着杂粮、烟叶、腊肉之类。

底层牲畜粪便臭气熏蒸,人居其中,张昊很无语。

怪不得小娥唠叨鬼蛊传人,全家全寨相继死亡之事常发。

陈二牛献上香烟、盐巴、白糖做礼品,顺便介绍北边来的水客小张员外。

“老叔,这是江阴来的张大官人,打算采购一批良材,局里安排人手护送,顺路我就给你带来了。”

“尊客快快请坐,小老儿招待不周,恕罪恕罪,当——把春上采的毛尖拿来!”

姜寨老喜不自禁,呼喝和孩子们争着舔食白糖的小女儿,让她去楼上取好茶,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皇木关江规森严,当江三寨是唯一的木市,没有领帖行户的主家引荐,任你三帮五府十八勷,来头再大,也得乖乖在外三江候着,不许进入内三江卖货买货。

小张员外能来外古州,定是背靠官府的豪商,入夏前木行突然罢市,去年冷季寨子里砍伐的木材堆积山场,都长菌子了,他正发愁哩,不曾想天无绝人之路,财神爷自送上门了。

屋子里男人抽烟说话,女人炒菜炖肉,小孩疯跑嬉闹,乱哄哄一片,味儿太冲了,大妞拉扯二妞,掉头就走,靠在楼廊抽烟的龙璇笑嘻嘻跟随她们下楼。

刘綋也顶不住烟熏火燎,流着泪逃了出去。

阿墨却丝毫不受干扰,那些小孩看见他背篓里的皮皮,叽叽喳喳都围了上来,让他欢喜不已。

酒肉饭菜顷刻摆满桌,姜寨老用烟袋锅子猛敲木桌,这才镇住一群疯闹的娃子,土民向来翁姑子妇、兄弟妯娌群处无避,主客围坐,小孩子加塞,欢天喜地。

张昊一边应付热情劝酒,一边发愁如何借故告辞。

忽地听到二妞在院里叫老爷,如闻纶音,一溜烟跑下楼,去院外大口大口的换气,哀叹:

“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野外扎营,你们找到宿处了?”

二妞笑说:

“就知道你受不了,我小时候既没棉衣也没被褥,只能和家人睡在火旁,主家的牲口也是同居一屋,走吧,去马郎房,项局长还想住那儿呢,被我们赶走了。”

“去叫上阿墨,代我给寨老致歉,就说我不胜酒力,不用管陈二牛。”

苗家小伙未娶者以银环饰耳,号为马郎,峒寨会建造一座住房,作为未婚之女的夜间活动场所,其他村寨的马郎夜晚可以来造访,与少女行歌坐月,曰打马郎。

百苗没有四季,热季全家劳作,冷季丁壮外出打猎,并与其它峒寨女子谈情说爱,冷季结束回家,生存艰难,不可能夜夜行歌坐月,鬼鹅寨的马郎房因此空着。

张昊在马郎房小眯两个时辰,醒后听值夜捕役说姜寨老答应出借丁壮,下令立即去找姜寨老儿子集合丁壮,尽快启程。

百苗为了避瘴,向来不起早、不吃饱、不洗澡,如今利字当头,受雇的苗丁似乎忘了忌讳,备武器、燃火把、带干粮,一头扎进茫茫大雾。

我大明各地的军事防御大致由城池、关隘、营堡、哨卡、驿站构成,黔省亦然,而且府州县大多设治所于卫城,流官地位也不如卫所武官。

各卫旗军除了部分驻守城堡和屯田,还要值守各处哨卡,盘诘过往行旅,监视生熟苗动向,一般每哨三个小旗,30人。

嘉靖年间,南倭北虏寇边,内地苗疆形势恶化,控制交通要道以及保护屯田的军事寨堡随之增多,与此同时,士卒也在大量逃亡,羁縻控制地方成了奢望。

兵力单薄,不少地方只能依靠民夫守城防御,哨卡也龟缩于营堡和驿站附近,以此来保持足够的兵力,方便有事时,各处能够相互支援。

这么多持械生苗直逼市镇,张昊生怕引起屯堡官兵恐慌,让项元池带人做前锋,来应付哨卡、避免误会,孰料三百大军在瘴雾的掩护下,轻松抵达清水江南岸卦治,沿途屯堡毫无察觉,让他哭笑不得。

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在情理之中,清水江下游设有铜鼓、五开、靖州三大卫,五千六百人为一卫,三卫总数约为一万五千余,不过这是国初兵额,眼下扣除逃亡、空额(吃兵血),最多只剩三分之一。

让他稍微欣慰的是,旗军戍守各地要带家属,如果按5口之家计算,开国至今,清水江下游的军事移民,至少5万打底,没有这个人口基数,狗官奸商们决不敢觊觎生界的林木。

天色已经透亮,宛若屏障的远近诸峰烟凝岚滞,清水江披拂雾气,浩浩奔流,江边不见一艘大船,堆放木材的江坞空空如也,许多地方都被漫涨的江水淹没了。

堤坝上树木成行,拴系着许多倒扣的小舟,街边商铺的招幌五花八门,麻石铺就的街道坑洼不平。

凌乱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这座湿漉漉的江边集镇,家家户户门板紧闭。

“老爷,这是卦治派出所的徐家干,属下的小师弟,去年入冬来的这边。”

项元池从街南头迎面跑来,介绍罢身边那个肩扛步枪的瘦子,兴奋道:

“卓继贤一直在三才公货场待着,三才公是三大寨货行总号,货场太大,得亏老爷动念雇丁,各处路口已被属下堵住了!”

张昊见他一副手痒难耐的模样,提醒道:

“卓继贤的武艺不孬,你莫要大意,大伙翻山越岭跑了几个时辰,先填饱肚子,缓口气再瓮中捉鳖。”

项元池抱手称是,留下徐家干,带着跟班飞奔而去。

张昊把背架交给一个生苗背着,蹬掉磨破的草鞋,赤脚边走边说:

“这个木材市场有点名不符实,就镇外一处江坞?”

落后几步的徐家干急趋近前,解释说:

“春上水驿送来辰州、宝庆等地警务厅移文,因为影响铁路铺设,湖湘那边在疏浚河川,明令不许上游放排,三寨木行只能关门歇业。

镇外江坞低洼,夏汛前,木材已转移下游二寨存放,卦治北江湾有断木、架木、槁木、箐竹诸坞,上游乌下江两岸也一样,物料山积。

这些年当江三寨的行户(类似歇家)手中积蓄不少资本,有人阴结客商,在外三江天柱等处,私设商坞,暗中经营,同样有大批货物。”

张昊轻舒一口长气,觉得有了内外三江木坞的物料,沈惟敬的湖湘商战,基本可以画上句号了。

利用官府、警务厅、以及投资铁路和船舶招商局的新兴商人力量,并不能彻底压倒那些与他作对的权贵商人,但是内外三江的木材可以。

尽人皆知,黔省税收不及江南一县,官府与军队开支仰仗邻省接济,然而工商联估价员作过统计,三江货物每年过码总值超过二百万元。

江右、徽、陕三大商帮,宝庆、常德、辰州、长沙、衡州五大地方商人,以及生熟界官府、卫所、土司、土民,便是这个三江市场主体。

如此庞大的走私产业,权贵背书与豪商投资缺一不可,巨利官商垄断,至于伐木放排的大多数人,主家赏口饭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三江木,天下屋,拿下这个产业链上游,盘踞荆湘与他为敌的商帮,都得跪唱征服,失去爪牙的朱时泰、陈如松之辈,就是抽了筋的狗。

“听说此地有竹木抽分局,在哪儿?”

“在仁治街,老爷随小的来。”

一行人转过街口向西,徐家干在一个衙署前停下。

只见门楼高悬的蓝底牌匾上,是金陵工部都水分司几个金字,黑漆大门洞开,左右开有掖门,前置一对石狮子,端的气派,大水冲到了龙王庙,张昊哑然失笑。

竹木抽分厂局征收实物,以备国家调用,因此隶属工部掌船只修造的都水司,与之相对应的是户部负责的抽税钞关。

工部抽份与户部钞关是一码事,都是国税,抽分局又叫工部分司,在各地烧金砖造紫瓦的机构,也挂工部分司牌子。

金陵工部管理抽分,用途之一是筹备漕船物料和经费,然而曾打造出七下西洋舰队的龙江船厂,嘉靖年间就完犊子了,工匠仅剩二百来户,还被他挖走不少,如今靠着给仪征火轮厂代工苟延残喘,想不到这些狗官在黔省还有个小金库哩。

不消说,老子的黔东南开发指挥部设在此地最妙不过,他上来石阶,被过道里出来的门子喝止。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椎髻草衣的生苗抬手就把梭镖怼过去,那门子吓得尖叫,掉头往院里跑。

分司大堂前,东西各有吏房十余间,都是铁将军把门。

张昊朝一个站在角门瑟缩的吏员招招手,赤脚泥腿进了大堂。

“老爷可要住这里?”

大妞见他点头,喜滋滋卸下背篓,去找门子要茶具。

刘綋从背架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让那个筛糠的吏员看。

酸枝匣子里躺着一枚部级官员才有资格使用的银印,以及工部监制的督抚标配:令旗和令牌。

那吏员顾不上筛糠,扑地叫道:

“小人拜见总制老爷!”

姜寨老的二儿姜映芳让族人搬来椅子,张昊坐下道:

“主事何在?”

吏员趴地上回道:

“包大使入夏告病还乡,如今是府佐席通判管事,皂吏、巡兵、书手、阴阳生等尽皆遣散,只剩小人和一个门子守衙。”

抽分厂局主事名曰大使,一般根据情况,由员外郎、主事、喷子、太监担任,副使为地方衙门佐贰官兼任,至于吏员杂役,都是在地方临时招选或雇募。

“席通判呢?”

“回老爷,席通判月初来一趟,次日就回了铜鼓卫。”

“架阁库中的册籍尚存否?”

“这个、包大使临走前,库中一应册籍全部装船运走了。”

张昊扫一眼徐家干,这货一声不吭,看来吏员所说是真。

他从阿墨端来的托盘里取茶盏抿一口,寻思片刻,便抛开了此事。

三寨以采木为名,行走私之实,警务厅做过暗访,却对采木和抽分背后的弥天利益网无能为力,调查报告他在思州时候看过,本地木材贸易的运作方式很简单。

采木之役是国家工程,为减少财力浪费,工部在产材地区设木厂、置官吏,总领勘采事宜,没有这些官员的默许,三寨木材市场不会存在。

占据内三江地利的卦治、王寨、茅坪三寨送夫派丁,去木厂、抽分局应差应役,获取当江资格,三寨成为木材和山货交易的唯一合法市场。

三寨富户领帖(营业执照),成为歇家(铺户、木行、牙行),负责交易中的事务(如同外包公司),例如进入生界收木、与外地客商议价、提供食宿、巡仓泊船、防火防盗等。

国初有定制,竹木柴炭等物料抽分为十取一,后来改为折色收钱,用于国家支用,清水江抽分局不然,从买卖双方达成的交易中,每两抽银三钱二分五厘。

抽分局的官员闻风而逃,估计工部木厂也一样,相关档案可以销毁,大批的物料却动不得,倒不是这些贼娃子贪财不要命,而是不敢毁。

物料一旦销毁,坐等售木收入发家致富的沿江生苗会暴起造反,那就要捅破天,另外,参与贸易的人员太多了,如山贩、行户、放排佬之类,无法杀之灭口。

如此,物理超度他便是解决问题的上上之选,一了百了。

张昊的内心毫无波澜,男儿本应重危行,岂能庸碌误此生,搁杯吩咐弟子:

“子正,带人去买粮,咱们得在这儿住上一些时日。”

“啪——!”

一声脆响从北边传来,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爆豆声。

“啪!啪!啪······”

“姜映芳——留下几人看家!”

张昊跳起来往衙门外飞奔,带队擒拿卓继贤的项元池突然动用火器,让他心头生起不祥之感。

那吏员跟在众人身后跑到衙署外,看到雾气笼罩的西北方向隐隐有火光透出,给凑到身边的门子努努嘴,不动声色返回院中,过穿厅拐去右角门,直奔西跨院。

“李老爷、李老爷······”

“慌什么!”

泸州武举人、永宁宣抚使奢效忠的马仔——李之实带俩跟班从西厢房闪身而出,低喝一声,疾步去月洞探头张望,问道:

“张砍头呢?”

那吏员气喘吁吁道:

“带人去货场了,小的看得分明,烧起来了!”

“呵呵呵······”

李之实捋着蜷曲的胡子仰脸望向西北,丑陋蜡黄的面皮上露出瘆人狞笑。

灰蒙蒙的雾气中,确实有红光闪动,可以想见,仓库那把火烧得有多旺。

跟班搬梯子架在后墙,他撩袍爬了上去,扭头吩咐那吏员:

“按我说的办,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