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闲谈之间，院外传来女子轻浅的脚步声，苏晚道：“方才谷和在外吹嘘的话，我都听见了，也不在意了。”白芷看着她：“你心里当真半点不气？”
苏晚道：“气过，也寒过。刚分房那日，我整夜未眠，只觉得多年付出尽数白费。可这两日静下来细想，反倒通透了。他如今心气浮躁，眼里只有钱财利益，旁人说什么都改不了他的心思，我与其日日争执内耗，不如自顾安稳度日。
家中原有良田熟地，向来是我打理养护，每季收成安稳足够糊口。他要折腾开荒、要挥霍私财、要立奇怪规矩，全都随他。他日若是开荒无果、钱财耗尽，是他自己的选择；若是他执意要分家，我也坦然受之。
我今早看见温棠整理田亩台账，他真的已经划好了所有旱田区域，只等赔付银两到账，便全数翻新改种多年生药草。旁人只看见他要改种赚钱，却没人看见他提前半年就在测试土质、调配水肥。
温棠昨日还特意去后山看过水土，我远远看见他在垄边驻足许久，细看各类药苗长势。他是真心钻研种养门道，陈树却只学其表，不知其里。方才我路过陈树地头，他已经把所有劣种尽数撒入土中，还浇了一遍水，此刻正坐在田埂上坐等发芽，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白芷忍不住道：“坐等是最无用的。沙地积水易干，大水浇灌之后，日头一晒，土层板结，埋在土里的种子只会闷烂，绝无发芽可能。”
苏晚道：“他自己浑然不知。柳月全程冷眼旁观，从头到尾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再多说一句。方才我偶遇柳月，她只说从此不再插手陈树任何农事，成败祸福，皆由他自行承担。”安湄道：“近日田间潮热，各家菜地药田都需防虫，邻里可有新发的虫害乱象？”
苏晚道：“还真有。东边的奚舟今日一早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奚舟往年专种豆类作物，每季收成都极好，偏偏今日发现自家半亩黄豆苗，一夜之间被虫啃得残缺不全。”白芷立刻追问：“是此前骆婶菜地的虫害蔓延过去了？”
“正是。”苏晚道，“起初奚舟不明缘由，只当是寻常虫害，打算自行捉虫除害。后来细细排查田边，才发现问题根源。奚舟田地紧邻谷和早前堆放烂菜叶的土坑，腐殖杂物滋生的飞虫，顺着田垄一路蔓延，先害了骆婶菜地，如今又啃了奚舟的豆苗。奚舟气不过，直接找上了谷和家门理论。奚舟性子刚直，做事认死理，直言虫害根源皆因谷和随意堆放腐物而起，要求谷和出面帮忙除虫，或是补偿一季豆苗损失。”安湄道：“谷和应了？”
“自然不肯。”苏晚摇头，“谷和如今心气高傲，哪里肯认这个错。他一口咬定烂菜叶早已深埋填埋，虫害乃是天时潮热所致，与他无关。还嘲讽奚舟种地无能，护不住自家禾苗，反倒上门无理取闹。两人在院外争执许久，引了大半邻里围观。围观邻里各有说辞。有人说谷和理亏，乱堆杂物在先，引发虫害在后，理应担责；也有人说时日已久，无法定论，农家虫害本是常事，不该强人所难。争执到最后，依旧没有结果，奚舟气冲冲离去，放话说往后但凡谷和开荒种地，若是侵占公共田埂、滋生祸患，他必定寸步不让。”
一阵争执过后，柳月叹了口气，道：“陈树真是彻底失了智。方才奚舟在地里收拾被虫啃坏的豆苗，忙得满头大汗，陈树闲着无事，竟凑过去看热闹，还开口冷嘲热讽。他说奚舟死板愚笨，种了一辈子豆子也赚不上几个铜钱，不如学学他改种草药，等着秋后暴富。还说奚舟的豆苗被虫啃坏，是天意警示他死守旧路，难成气候。
奚舟本就记恨谷和遗留的虫患毁了自家豆田，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被陈树这般嘲讽，当即就回怼了回去。直言陈树拿着陈年劣种种药，沙地育苗本就是笑话，到头来只会颗粒无收，到时候别说暴富，怕是连本都赔得干净。
陈树最忌讳旁人说他种药不成，被奚舟戳中痛处，当场就恼羞成怒，抬手就要去推搡奚舟。好在旁边打理田亩的温棠及时上前拦开，不然两人定然要动手打起来。陈树争执间口无遮拦，见奚舟拿种药一事嘲讽他，竟转头迁怒温棠。当众嚷嚷，说温棠藏私，明知种药的水土诀窍，却不提前告知邻里，故意看着旁人走弯路、赔本钱。还说温棠独霸种养门道，心胸狭隘，自私至极。
温棠被平白无故泼了脏水，也不恼，只是直言种养本是各家私事，没人义务手把手教旁人门道，况且他早前不止一次当众提过，沙地忌药、良种为先，是陈树自己一意孤行。可陈树根本听不进去。他被温棠戳破短处，愈发蛮横，在田埂上大吵大闹，非要逼着温棠给他担保收成，扬言若是自己这季草药绝收，便要找温棠讨说法。真是从未见过这般蛮不讲理的人。
最后还是一众邻里纷纷上前劝说，硬生生把陈树拽回了自家地头。我站在一旁，脸上火辣辣的疼，实在看不下去他这般丢人现眼，上前说了他两句，反倒被他当众斥责，说我胳膊肘往外拐，不帮自家人，反倒帮着外人灭自家威风，我一时气急，才与他争执了两句，索性直接回来了。”
安湄道：“他如今利令智昏，其他的该是一概不顾了。”
“我已经彻底不想管他了。”柳月摇了摇头，“从今往后，他闹他的、疯他的、亏他的，我半字不问、半句不管。家里钱粮、田地，但凡他想折腾，尽数随他。”
三人话音未落，院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温棠。
柳月心中愧疚：“温棠，今日之事，是陈树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他心性浮躁，贪利失智，说话做事全无分寸，你不必与他一般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