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柘二人无心久留,便转身下地,打算趁着日头正好,抢救田里残存的秧苗。
骆耕道:“陈树那边今日算是彻底闹出笑话了。方才我路过他的沙地药田,那些好不容易冒出来的细弱幼苗,被日头一晒,大半都蔫萎倒伏了。”白芷道:“沙地保水极差,幼苗本就孱弱,经不住日晒,倒伏也是必然。”
“可陈树不认命。”骆耕笑道,“他见幼苗蔫萎,不反思水土种苗的问题,反倒怪日头太烈,搬出自家破旧草席,一块块铺在田垄上遮阴。旁人劝他无用,劣种弱苗根基已虚,遮阴也救不活,他偏是不听,蹲在田边死守,一步都不肯离开。
谷和倒是安分了大半日。公坡开荒被村规拦下,他不敢再违规妄为,便整日在家打磨新斧头,偶尔坐在院前发呆。只是方才我听见他跟路过的邻里闲谈,心里依旧没死心。他听闻陈树药苗大概率绝收,赵畯惹了邻里嫌隙,反倒生出别的心思。他说种地折腾再多也未必有收成,终究不如进山碰运气。打算等天气再稳一些,便日日进山游走,一心寻山参、挖野药,他还扬言,若是进山收获颇丰,下半年便彻底荒了自家薄田,不再费心耕种。”
山下隐约有些呼喊声,约莫半柱香的时辰过去,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方柘。他本是去后山边缘采摘野菜:“山下已然闹翻天了。陈树那片沙地药苗,彻底枯完了。他方才铺草席遮阴守了大半日,半点用处没有,日头稍稍上扬,整片弱苗尽数蔫枯,连根须都发干发白,地里干干净净,半点成活的苗子都不剩。
可陈树不肯认栽。他蹲在地头看着枯苗发愣,片刻后突然暴怒,一把扯烂了满地草席,抬脚就将整片田垄踩踏得狼藉不堪。旁人路过劝说两句,说本是种苗劣质、水土不合所致,让他趁早翻地改种杂粮,还能补救一季,他半句不听。
他转头就去找奚舟了。他一口咬定,并非自己种养失误,是自家田地地气浅薄,唯有奚舟溪边沃土才能种药成活。直接堵在奚舟田埂上,再度提起换地的事,话说得比往日更强硬,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奚舟自然是断然回绝。他正在田里修补田埂,被他无端纠缠,心头火气直冒。直言村规田地立契已定,世代归属分明,绝无失败换良田的规矩。自己贪心跟风、乱用劣种、荒废熟粮,到头来一无所获,是自作自受,休要牵连旁人。”
陈树被怼得脸面尽失,依旧不死心:“我不过是水土不服,并非种药之过。你这溪边良田闲置大半,只种寻常水田杂粮,纯属浪费地力。不如与我互换,我种药增收,你种我沙地杂粮,各取所需,有何不妥?”
奚舟道:“良田沃土,是我祖辈守下的基业,年年精耕细作,何来浪费一说?你贪快贪利、弃本逐末、不听人劝,落得绝收下场,凭什么要旁人替你的过错兜底?”
“我并非让你白吃亏。”陈树道,“待我日后赚到银钱,定然加倍补偿你。不过是一块田地置换,于你无伤,于我却是翻身契机。”
奚舟闻言道:“你的翻身契机,便是侵占旁人安稳生计?今日我若是让你换地,明日全村但凡种地失败之人,皆来争抢良田,村中规矩何在?农事安稳何在?你趁早死心,莫要在此无理取闹。”
几番对话僵持不下,陈树被奚舟堵得无话可说,偏偏赖在田埂上不肯离去,硬生生堵着让人无法下地劳作。
方柘道:“柳月走到田边,看着陈树直言:‘你自择捷径、自购劣种、自弃熟苗,今日绝收,全是你一人之过。邻里人人劝你,你人人不听,如今输了农事,便想强占旁人基业,实在难堪至极。家中积蓄被你尽数用来买种折腾,田地被你翻毁得不成样子,日子被你闹得鸡犬不宁。你若执意执迷不悟,往后你的一切花销、一切折腾,尽数与我无关,我从此分灶吃食、分户理事,再不管你半分是非。’”方柘道:“谷和刚好看完村口赵畯立规的场面,路过田埂,当即帮着陈树说话。他说人生在世,本就该敢闯敢拼,种地死守规矩最是窝囊,陈树不过是一时失利,何必被邻里步步紧逼。还当众放话,说换地之事未必不可行,邻里之间本该互通便利,奚舟太过小气狭隘。他本就心气狂妄,自打被村规禁止私开公坡,便彻底懒得打理自家田地,整日游荡村落,看热闹、说是非,一心等着进山挖参碰运气。如今见陈树失利,竟生出同病相怜的心思,刻意帮腔。”
奚舟见谷和无端掺和,更是恼怒:“你二人本就是一路心性,贪横财、逐捷径、弃本分,终日不事劳作、专惹是非。”
谷和被当众揭短,脸面挂不住,当场就要上前争辩,恰好村中几位长辈巡查至此,几人得知前因后果,当场定下说辞:
其一,严禁陈树再纠缠奚舟换地,再敢寻衅滋事,便罚他修整全村公田水渠;
其二,训斥谷和游荡是非、荒废农时、怂恿争端,勒令他三日之内清理自家田地杂草,按时耕作,不得再弃田游荡;
其三,重申村中新规,严禁跟风投机、轻信偏方、散播不实农事言论,违者当众惩戒。
几条规矩落下,陈树彻底没了底气,颓然站在田中一言不发。谷和也收敛了狂妄姿态,不敢再当众辩驳。
方柘道:“风波散去之后,众人各自下地,唯独谷和依旧不死心。他被长辈训斥过后,嘴上应下整改,转头就跟旁人低语,说农事勤恳收益微薄,远不如山林机缘来得快捷。今日午后,他已然收拾好背篓、小铲,打算午后便进山游荡,全然不顾长辈训诫。”
几人踏着山道石阶缓缓下行,远远看见温棠拎着一把修整田埂的铁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