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馆一战,胡须勇一战成名。消息传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第二天茶楼里已经有人在说“毅字堆出了个狠人”,第三天连深水埗街边卖鱼蛋的阿婆都在跟熟客念叨“听说旺角有个后生仔把大圈仔封在铁闸里砍”。名头响了,该来的人也来了,那些以前见了14K就绕道走的麻将馆老板、夜场经营者、码头货仓管事,开始有人托人递话,问“勇哥什么时候有空,想请他吃顿饭”。
他坐在旺角那间刚租下来的写字楼里,地方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折叠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关不严,需要用一块硬纸板塞进缝隙里卡住。桌上搁着一把新买的蝴蝶刀,他没事就拿起来在指间转两圈,刀刃翻折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是一道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能持续多久的走线。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一战赢是赢了,赢下来的东西却不是什么安稳太平。
那伙大圈仔不是本地社团的人,他们没有堂口、没有坐馆、没有和头酒的规矩。他们被砍了,不会找人出来摆酒讲数,他们会记仇、会埋伏、会趁你落单的时候从背后捅回来。从那以后他走路习惯靠墙走,吃饭永远挑背对角落的位置,夜里听到楼道里有不规律的脚步声会先把手探到枕头底下,等脚步声过去了再慢慢收回来。这种日子能撑多久,他自己也没底。
与此同时,屯门那边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猪头细是先动的那个。他是义安在屯门旧墟的话事人,早就看黄俊不顺眼,一个从码头扛包出身的后生仔,靠着一把斧头三天之内收服了整个青山湾的散户,骑到他头上去了。上头命令一下来,他当场在旧墟堂口把那碗茶喝了半口,把碗往桌上一顿,说了一个字:打。
他带人先发制人,想趁黄俊根基未稳一波推进滩涂。结果黄俊比他预想中硬得多,第一仗他不仅没推进,反而被黄俊抓住空档反推了两条街。猪头细退到旧墟街口的时候裤腿上沾着泥,边喘气边骂,骂完之后立刻打电话向九龙求援。
林景那边反应也快,大环山红棍泰山带人从红磡、观塘一线过来支援。泰山本名郭亮山,是林景最信得过的人之一,身高逼近一米九,肩膀宽得能挡住大半扇门,脾气硬,讲话永远带着一股“我懒得跟你废话”的劲儿。他的打法跟猪头细那套零散骚扰完全不一样——他沿青山公路正面压过来,不玩虚的,硬碰。队伍在他身后展开,几百人沿着街道两排列开,散而不乱,彼此之间隔着各自熟悉的间距。
丧强那边前两轮勉强顶住了,第三轮开始出现明显缺口。最先顶不住的是右翼,缺口一开,整条防线立刻松动。猪头细和跛荣那边也没闲着,他们在旧墟方向分兵袭扰渔排、滩涂,专挑半夜动手,目标对准屯门西侧那些零散的渔排棚屋——那些散户艇主还没有完全融入黄俊的体系,挨两下就会退缩,一退缩就会重新考虑站队方向。黑柴守滩涂守了三天,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四面八方的脚步声和远处铁皮被划开的声音,天亮之后清点,少了两条小艇和半排渔网,还搭进去一个值夜时被按在滩涂淤泥里灌了半口咸水的兄弟。
两路夹击之下,黄俊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决定:他主动退出了旧墟。撤得不慢,打了一整夜的那帮人刚接到命令时都愣住了,有人甚至当场骂了一句“操你妈,老子刚抢回来的,说退就退?”黄俊没有解释,只是把丧强拉到一边说:“旧墟给我守住外沿,其他全部退到青山公路以南,别管滩涂上那几间棚屋,让出去就让它出去。”当天晚上他拨了一通电话给茶果岭。
邓伯在电话那头听完他说的,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会打这个电话”的笃定:“阿俊,你做得对。义安家大业大,硬顶不是办法。你先稳住,我跟龙根商量。”
挂了电话之后黄俊蹲在堂口门口抽了一根烟。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赌,赌邓伯和龙根不会眼睁睁看着和联胜在屯门的棋子被一颗一颗拔掉。
他没等太久。
第二天一早,邓伯先去找了龙根。他把黄俊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压低分量:“林景让泰山支援猪头细,两个堂口打黄俊一个。咱们社团要是不管,屯门以后还有谁敢替和联胜去插旗?”
龙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先端起茶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瞬才放下来,然后点了点头:“行。”他转头拨了一通电话给拿渣。邓伯不知道龙根具体说了什么,但他大致能猜到那边的措辞——社团的牌头要擦亮,不然大家都没得吃。拿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回话,声音不高,但也没有推辞的意思:“知道了。”
邓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觉得让拿渣去支援黄俊这件事不太靠谱——两个人脾气天生犯冲,一个莽一个油滑,放在同一段收尾工序里总觉得会有一头翘起来对不上槽。他回到家之后坐在廊檐下想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荃湾:“傻福,你借兵给黄俊。他那边钱不够的话,我垫。”傻福没多问,挂了电话之后就开始清点人手。
荃湾在和联胜体系里是出了名的兵库,这一带工厂区多、工人多、年轻人多,傻福这些年的打法是“养兵不用兵”,大部分时间让手下的人去正行上班,真需要人的时候摇得齐。他没有亲自出马——荃湾太重要了,万一他不在的时候被人趁机进来插旗,那才是日了狗了——但他点了一批人,由荃湾的几个大底带队,连夜开拔往屯门方向赶。
黄俊收到傻福的增援之后,青山公路以南的防线重新组织起来,前几轮被泰山压着打的颓势逐渐稳住。双方重新陷入拉锯,义安攻势不减,但黄俊这边的士气明显比一周前高了不少,因为支援来了,而且后面还有人在往屯门方向赶。
而就在屯门的战线重新绷紧、双方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的那个间隙里,美记二楼的茶几上续了两轮茶。
项燕和林景坐在沙发上喝茶,对面沙发上葛优躺的是串爆。串爆整个人陷在靠垫里,像是要在那层松散的面料里把自己那道还没走完的工序先放一放,等茶凉了自己走到该去的位置。他侧着头看了一眼项燕和林景,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收起来的、介于嘲讽和试探之间的松弛:“喂,林景啊……你调那么多人都没拿下斧头俊,还有心情喝茶?”
林景还没说话,项燕先开口了。他端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来,像是在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在桌面上先铺平了再放出来:“憋了那么久,要让
串爆翻了个白眼。他那道白眼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对面的两个人看清他在用眼神量那道还没闭合的旧间距:“我靠,最讨厌就是你们这些老阴批了。早晚打爆你的眼镜。”
项燕和林景对串爆的威胁毫不在意,这里是美记,不会有人在这里动手,这场仗打到现在谁先动手谁就是自己把牌翻到桌面上让别人看。林景老神在在地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磕出的那声响不重不轻,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下一句话的开口位置先对齐到和上一句相同的收尾工序上:“我在等串爆哥出手啊。大家谁不知道,和联胜三巨头最能打的是串爆哥咯。”
串爆在沙发上扭了一下身体,像是在调整自己那截还没完全放平的旧间距,顺便用那道扭动的幅度把话题接住了:“邓肥那家伙搞得现在和联胜叔父比大底还多!大埔黑那帮王八蛋天天缩在家里等着领钱啊!打?怎么打?打个大西瓜啊!”
项燕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膝盖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那段尚未落定的开口沿着自己的节奏重新对到预期的收尾工序上:“哎~大家终究是黑社会嘛。不打架怎么能行呢?”
串爆看着项燕,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也搞一副眼镜戴。也许这样能显得自己也是个老阴批,不会跟现在的江湖格格不入。他撇了撇嘴:“打就打咯。我还要打上月球呢。”
李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看热闹。整个香港的社团人脑子打出了狗脑子,他坐在办公室里喝茶,像在窗台上看一场隔着玻璃的雨。外面打得再凶,落地窗一关,什么都落不到茶几上来。他知道项燕和林景来美记喝茶不是为了闲坐,他们是在试探串爆的底牌,想知道和联胜到底还有多少余量可以填进屯门那个缺口。而串爆的反应也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没接招,但他也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