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九龙麻雀馆(1 / 2)

黄俊倒是没食言。他在陈伯那里请李振邦吃海鲜,从下午一直吃到太阳快下山。海面的颜色从午后的白亮过渡到傍晚的暖金,又从暖金慢慢沉成灰蓝色,像是有谁在沿着同一道已经干透的旧尺寸,用那道光替他把剩下的间距依次铺完。炭火已经撤了,桌面上剩着几只空碟和半盘没剥完的虾壳,虾壳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瘦骨伞和郑奇爷俩先起身告辞了。郑奇走得有些急,像是要把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路重新走一遍,确认它不会再在同一个位置上多出一道新的折痕。瘦骨伞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走在他父亲身后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自己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旧间隙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收拢到该在的位置。

李振邦没有拦他们。他坐在长凳上,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烟灰积了一小段,他没有弹。黄俊坐在对面,目光在瘦骨伞父子的背影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李振邦身上。他看见李振邦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傍晚的海风扯散了,沿着海面的方向慢慢淡开。

“你还会抽烟喝酒的?”黄俊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确实没想到”的好奇。

李振邦瞥了他一眼,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这叫什么话?这是什么很高深的技能吗?”他说话的时候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半凉的啤酒喝了一口,杯沿贴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来,像是在用那道停下的间隙替自己把刚才那句反问的收尾沿着他惯用的节奏走完。

黄俊笑了一下。那道笑容不大,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重新确认了一遍自己那道尚未闭合的收尾工序,确认它会沿着预期方向平稳合拢:“那倒不是,我一直以为你家里规矩会很大。”

李振邦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桌边的滩涂上,被海风卷了一下就散了:“你这属于刻板印象了。我爷爷当年给家里定的规矩,只是说不能沾黄赌毒,谁沾打死谁,最低也是逐出家门。”他把烟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像是用那道已经散尽的余量替自己把最后一段还没走完的距离依次标到自己的收尾工序里,“这些东西你亲眼见过才会明白。”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海面上的光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更深一层的暗蓝,远处的渔排正在亮起零星的灯光,像是有人在沿着同一道旧尺度把一盏一盏灯依次点亮。他把烟灰弹进桌角的旧罐头盒里,像是一个正沿着旧轨迹核对他最后一段余量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节奏等它沿着预期方向收拢到尽头。

海风从海面上灌过来,把桌布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有船马达的声响从港湾深处传过来,隔着那层正在变暗的光线,声音被削薄了一层,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黄俊远远看见一群人从堤岸那边走过来,朝他们招手。那群人加快步伐凑过来,各自找地方坐下,有人蹲在长凳边沿,有人拉了一把塑料凳在桌角坐下来,有人干脆在滩涂上蹲着,鞋底踩在被海水泡过的细沙上。黄俊给他们依次介绍,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依次把每一段接口都落到位。

丧强坐在桌边,身材敦实,肩膀很宽,t恤袖口被他上臂的肌肉撑得有些紧。他是屯门本地人,码头出身,黄俊最早收拢的屯门散户头目,负责动手、摆场、谈判压阵。师爷文坐在靠外的位置,手里没拿东西,但目光一直在桌面上扫,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他把每一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旧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重新过一遍。马骝华蹲在长凳边沿,正在跟旁边的阿牛低声说着什么,阿牛一边听一边点头,点头的幅度比说话的人慢半拍。黑柴坐在最靠海的边缘,面前搁着一瓶已经开了盖的汽水,瓶口倒着立在桌面上插了一根新开的吸管,他没喝,像是正在用那道尚未开启的缺口替自己把接下来那段距离在收尾工序里预先留好位置。

众人各自打过招呼之后,有人已经转身去船尾那边挑海鲜了。船尾的炭火刚重新引燃,陈伯蹲在灶台边沿用一把旧蒲扇扇着炉口,火苗在暮色里跳起来又落回去,把那口炒锅的底部舔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围在灶台边的几个人影在光线里晃动着,彼此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像是沿着一道已经走完的旧收尾线,正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下一道工序沿预设走向落到位。

李振邦看着他们的背影,又吸了一口烟。他的声音不高,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正在把那一段尚未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依次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其实,我们家的孩子大多都挺有数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自己心里清楚,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弹了弹烟灰,侧过头看了一眼海面上最后一缕正在收拢的光线,“就好像老爷子为什么不让沾赌——因为当年美国最大的赌场就是格兰德·科里根跟我爷爷合伙搞出来的,他是坦慕尼出身,赌是怎么回事,我们家里人都很清楚。”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那道停顿替自己把那道旧尺寸的收尾位置重新对了一遍,确认它确实会在预期方向平稳合拢,“赌徒的胜负观是扭曲的。只要他曾经赢过一把,他的世界里输的概率就会被无限压缩——换句话说,他总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

黄俊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放了很久的酒喝了一口,酒液沿着杯壁滑过的时候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正在收窄的、像是沿着旧尺寸收拢自己末端间距的痕迹。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所以,瘦骨伞只是进卧室看了一眼就出来了,你也没说什么?”

李振邦把烟叼回嘴里,烟雾沿着他自己的步幅从嘴角溢出来,在傍晚的光线里散成薄薄一层,像是一条刚沿着收尾工序走完的线正在用自己的节拍确认它已经沿着新铺的走向走到了预期的尽头:“那一家子……已经算不得人了。黄赌毒全占,没得救的。”他的语气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反复确认的旧结论,结尾处自然地收拢到他自己的步幅里。

黄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那个崔佩茹……”

李振邦挥了一下手,把落在裤子上的烟灰拍掉了:“我当年在后巷遇到皇帝他们的时候,崔佩茹当时是十四还是十五?她就已经在跟14K的人谈恋爱了。你觉得她来找郑叔真的是想认爹认哥?她说的要被卖进马栏,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说完把烟按灭在桌角的旧罐头盒里,那道动作的收尾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完的旧尺寸,在最后一道间隙处沿着预期方向平稳落定。

黄俊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那……青山道的店开起来之后,他们会不会找来?”

李振邦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会咯。”

黄俊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旧间隙重新对到他惯用的收尾间距上:“那该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