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邦开学那天，清晨六点半，他正在崇基学院宿舍里拆行李箱。床铺还没铺好，舍友还没到，窗外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动，在窗台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楼下有人喊他：“李振邦！门口有人找！”

他下楼一看，是黄俊。黄俊靠在宿舍楼门口那棵凤凰木上，穿着一件沾了机油的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带着一种“你猜怎么了”的表情。

“你今天不是开学吗？”黄俊问。

李振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刚换上的新衬衫：“是啊，九点有迎新。”

“那走吧，”黄俊转身就走，“迎新不重要。”

李振邦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上楼，把衬衫脱了，换了一件旧的，跟着黄俊走了。

他们到青山道的时候，那辆卡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上装着一个从横滨港运来的货柜，比李振邦想象中大得多。货柜侧面贴着一份日文单据，字很小，但最下方有一个烫金的“”字母徽记。

黄俊站在那块已经平整好的地皮边上，叉着腰，看着那个货柜，又看了看脚下的地皮。这块地皮比他们原来那间铁皮棚大了三四倍，是工程队帮忙平出来的，地面压得很实，碎石铺得均匀。

“阿邦，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黄俊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你要这么大块地干什么？咱们那间铁皮棚不是够用了吗？”

“你觉得这块地大？”李振邦问。

黄俊点了点头。

“过两个月你就会觉得小了。”

黄俊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李振邦指了指那个货柜：“这个是伊芙姑姑从日本发来的第一批。里头是一台牧野加工中心、一台发那科数控系统、一套三丰精密量仪。”他顿了顿，“这只是第一批。”

他又掏出两张清单，在黄俊面前展开：“二大爷从欧洲发来的西门子设备，下个月到港。大爷从美国发来的杜邦材料，已经到香港了，在美记仓库里放着。”

黄俊低头看着那两张清单，又抬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皮。他终于明白李振邦为什么要他搞这么大一块地了——不是因为他们现在要修多少车，而是因为这些设备要放进来。

但他还是有一个疑问：“阿邦，你老实跟我说，这些东西……咱们用得完吗？就咱们这一个维修铺，用得着这么多顶级设备？”

李振邦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想好的：“用不完。”

黄俊愣了一下。

“用不完，”李振邦重复了一遍，“三家送来的设备，光机床就有六七台。咱们自己用，三台顶天了。”

“那剩下的呢？”

李振邦转过头，看着他：“用上两年，拆了，送内地。”

黄俊没说话。

“伊芙姑姑在日本‘要账’要了这些年，日本人给不起钱，就拿股份抵账。二大爷和大爷送来的也不止这些。他们都知道我们在屯门搞这个维修铺，但他们真正想看的是——这些设备能不能通过我们，进到内地去。”

黄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下散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家里人知道你这么干吗？”

李振邦说：“就是我爷爷让我这么干的。他不发话我哪有那么大的脸？”

黄俊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看着脚下那片他觉得“太大”的地皮。他现在明白了——这块地不是给他修车用的，是给那些设备做“中转”用的。从欧洲来的，从美国来的，从日本来的，先到屯门，拆箱、调试、试用，然后一部分留下来自己用，剩下的——拆了，打包，送到罗湖那边去。

他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按灭在脚下的碎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