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说,“那我再多平一块地。”
李振邦拿脚踢动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道:“地不嫌多,我打听过了,这里的建设计划是双程三线快速公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黄俊闻言夹着烟的手顿住了,他看向李振邦道:“意味什么?”
李振邦幽幽道:“意味着屯门和九龙市区会被真正连起来。这条快速公路将新界西和九龙市区连接起来,成为新界西北的主要交通要道。你在屯门的地盘,从此不再是‘边陲’,而是‘要冲’。”
黄俊咽了口唾沫,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振邦。
李振邦笑了笑接着道:“我们的店卡在青山道跟屯门公路的入口处,现在的工程机械,以后的过路车辆……别忘了,屯门还有码头的。你听明白了吗?”
黄俊吸吸鼻子道:“听明白了。我们要发财了。”
李振邦笑了笑道:“没错,要发财了。”
郑奇是个农机站出身的老师傅,他面对那台西门子SIAtIcS3的时候,一开始根本不会用。原厂工程师来培训了一个月,他才勉强上手。这台机器他能操作,但他理解不了这台机器背后的技术体系。他蹲在机器旁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对旁边正在看图纸的瘦骨伞说:“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复杂十倍。”
瘦骨伞正在翻一本日文操作手册,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看了半天,又翻回去了。他抬头问了一句:“老爸,这东西修车用得着吗?”
郑奇沉默了一下,说:“现在用不着,以后用得上。等咱们修的不是拖拉机和货车的时候,就知道了。”
黄俊听完这句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抽了一根烟,看着郑奇蹲在那台机器旁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跟一个他还没完全搞明白的东西相处。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在墙角的铁皮桶里,转身去找李振邦了。
李振邦正蹲在另一台设备前面,用一支铅笔在纸箱侧面画着什么。黄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厂房布局,设备的位置、通道的宽度、通风口的方向,全都标出来了。黄俊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画的,好像不是修车厂。”
李振邦没有抬头,铅笔在纸面上继续划了一道:“当然不是。这是修车厂后面那间屋子。”
黄俊愣了一下:“后面那间屋子?我们哪来的后面那间屋子?”
李振邦把铅笔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后会有。现在平出来的地,每一寸都有用。”
接下来的半个月,黄俊的地盘一直在动。师爷文从元朗拉了几个做过工地的熟人过来,在他们原来的铁皮棚后面又平了一块地出来,铺了砂石,搭了顶棚。马骝华和阿牛负责运输,每天从美记仓库拉设备过来,路上要经过三个检查站,但每一辆车的文件都齐全。
设备一台接一台地落地。发那科的数控系统到了,牧野的加工中心到了,三丰的测量工具也到了。郑奇每天蹲在那台西门子旁边研究说明书,一边看一边在纸上记,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像是一道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把已经走过的旧路线重新描一遍。
但设备到了,真正的问题是单子没有来。李振邦猜到会有一段空窗期——设备落地之后需要调试,调试好了之后需要有人知道这里能干什么。屯门当地的工程队听说了黄俊在搞一个维修点,但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把车送到元朗或者荃湾的老店去修。瘦骨伞尝试过在附近工地转了几圈,有人接了他的名片,但没有人打电话来。
黄俊只是搞定了负责人,司机不认还是没招。
有天下午,一辆翻斗车在青山道边上停住了。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蹲在路边抽烟,看着自己那辆半挂车的后轮直发愁。那辆车右后轮轴上的某个部件看上去磨损得厉害,原地等了一下午,没等到能修它的人,他也没有叫拖车,因为拖车钱比修车钱还贵。黄俊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又停住了,退回来,蹲在路边跟那个司机聊了几句。
他蹲了大约十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朝维修点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那几步路走得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他该从哪里开始这一段没有走过的路线。
没过多久,那辆翻斗车被拖进了维修点的铁皮棚底下。郑奇检查完之后,拿着扳手蹲在后轮轴旁边捣鼓了大半个下午,裤腿上蹭了一道油印。天黑之前,那辆车开走了。司机走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他又开了一辆车过来,这次是那辆车的发动机出了点问题。他站在门口,等郑奇检查完发动机,问了一句:“你们这儿修大车多少钱?比元朗那边便宜不?”
郑奇没有报一个固定的数字,他蹲在车前,头也没回地说:“你先把车开进来看看是什么问题。要是小活就不收钱。”
那件事之后,陆续开始有人知道了屯门有个修车点不收检查费。先是工程队的车,然后是附近渔排上的小货车,再后来是跑屯门到元朗的几辆旧小巴。单子不多,但也没有断过。郑奇每天蹲在车间里,修车、学新机器、把操作笔记一页一页地补充完整。
瘦骨伞有一次在收工之后蹲在门口,看着那台还没完全搞明白的西门子设备,看了很久。他回过头问了一句:“阿邦,你说这玩意……真能用上吗?”
李振邦正蹲在角落里用砂纸打磨一个零件,他手上没停,只有声音从砂纸背面传过来:“郑叔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瘦骨伞没有再问。他看了一眼郑奇蹲在那台机器旁边的背影,那道背影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熟悉了它的姿势和位置——他说不上来那意味着什么,但他觉得那台机器在那里,不会只是占地方。
入冬之后,青山道的风比之前硬了一些。海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贴着地面穿过铁皮棚底部的缝隙,把地上的碎铁屑吹得沿着墙根往前滑了一段才停住。铁皮棚里那台西门子设备还是立在那里,但郑奇蹲在它前面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摸清它的运行逻辑,像是在一段他已经走了太多次的旧路上,慢慢找回了它最初的走向。隔壁的工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打听下一次查验的时间安排了——不是问修车点,而是问“你们那块地,以后打算盖成几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