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须勇听了李振邦的话,沉默良久。
他坐在卡座里,面前那杯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杯沿上凝着一圈细细的水垢,像是被端起来又放下去好几次,但始终没有喝过一口。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木纹的缝隙处停住,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把李振邦那句话沿着旧尺寸重新走一遍。茶已经放凉了,杯壁外侧的温度沿着他的指腹渗进来,不烫,也不凉,像是替他量好了一段不用额外解释的收尾工序,等着他自己把剩下的间距沿着那道旧缝依次落回原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他自己也很少在这种场合拿出来的、近乎剖白式的坦诚:“14K那个洪瀚义,去了金三角。全香港的拆家上门逼他去的,就连他的拜门大佬大傻都不例外。”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像是在用那道看向街面的目光替自己把这段走线在收尾前再校准一次,“他是被架上去的。不是自己想去的,是没得选。”
黄俊在一边叼着烟,靠在桌边的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算过这笔旧账、正在用它自己的收尾节奏把它重新放回原位的笃定:“四大粉家没了三个半,不找他找谁啊?真以为想躲就能躲过去啊?”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的铁皮烟灰缸里,碎成细末,被他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跛豪倒了,肥仔坤也倒了,大小马跑台湾了,雷洛跑加拿大了,整条线就剩他一个站在原来的接口上——他不去,谁去?”
胡须勇幽幽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像是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还没闭合的收尾工序沿着新铺的走线依次放到了该在的位置:“是啊……躲不过去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窗外,像是在看那些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正在沿着各自的收尾方向依次合拢到它们该在的位置。窗外的街面上有人在收摊,有人正在把一摞空汽水瓶搬上板车,瓶底相碰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像是一道已经走到末端还没有完全合拢的收尾工序正在用它自己的节奏,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走线一次走完。
黄俊闻言微微一愣,侧过头看了胡须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刚刚沿着那段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才察觉到的警觉:“我靠!你不会是想退出江湖吧?”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烟灰在他还没来得及弹的时候沿着指腹落下一截,“有的退吗?没得退的!”他的尾音没有往上扬,也没有刻意往下压,但那道已经沿着他自己那道旧尺寸收拢到末端的余量,在他自己还没来得及调整好收尾位置之前,就已经偏向了那道需要额外校准的接缝。
胡须勇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在同一道旧尺寸上反复走过太多次、正在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走向重新对齐的笃定:“怎么没得退?你这个俊记不就搞得很好?”他说话的时候侧过头,朝一楼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那边还有几桌工人在吃碟头饭,有人正在往碟子里倒酱油,有人正在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有人端着碗站起来,朝档口的方向走去,像是要把那口饭吃完之后再去加一次菜。
黄俊立马就应激了。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桌面边沿磕了一下,烟灰掉进烟灰缸里,碎成细末,他还没来得及把它收拢到预期位置就已经先开口了:“呐!恩将仇报啊你?是不是想抢生意啊?”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手指在桌沿上顿了一下才松开,像是正在沿着他自己那道已经走过太多次的旧尺寸,把最后一段还没完全闭合的收尾工序沿着新铺的走向重新压回他预期的收尾位置。
李振邦坐在对面,没有插话。他看了胡须勇一眼,又看了黄俊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胡须勇脸上。他知道胡须勇说的不是金盆洗手,也知道黄俊不是真的在担心胡须勇会抢生意——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旧间距到底会沿着哪一侧的走线先一步落回它该在的位置。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高,像是在替自己那道还没走完的旧工序提前标好最后一段接缝的位置:“我中午去爷爷家吃饭,要不要一起?”
李振邦这么说,是因为两个社会大哥忽然开始琢磨“退出江湖”这件事,整得他有点不会了。他大哥带着大嫂去了泰国,他爹跟包玉刚和霍英东仨人跑去内地了,他现在想找个人替他捋一捋这件事的走向,也想不出除了爷爷还有谁能接得住这个话头。他想了一圈,发现找爷爷确实是最专业对口的——他爷爷不光混过社团,还当过土匪。那道旧工序的跨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条收尾走线都宽,宽到他自己还没想好该在哪一侧先落位,就已经沿着预期方向自己合拢到他该在的位置了。
胡须勇听过李振邦的爷爷,但不是从正经渠道。他是从江湖上那些零碎的、传了好几手的闲话里拼出来的——有人说李振邦的爷爷是当年跟罗斯福一起在华盛顿跳过舞的人,有人说他早年跟袁世凯在北京城里拍过桌子,有人说他退隐之前在香港道上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人在码头边上站一整夜。这些说法有的对,有的不对,但每一段都像是一道被截断后重新接上的走线,没有一条能完全对齐另一条的接缝。但胡须勇清楚一件事:能生出李祖这种儿子的人,就算把自己那道旧工序的每一段接口都拆开重组,合拢的时候也不会多出任何一道多余的余量。自己正站在那道已经走到边缘、还没决定好往哪一侧落位的收尾工序上,如果能见到那位老人,不管是好是坏,至少能提前看清楚下一段走线的方向。
黄俊纯粹是怕胡须勇争宠。他自从认识李振邦之后,已经习惯了“阿振有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我”这个位置,现在胡须勇横插一脚,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那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旧间距已经提前自己偏向了需要额外校准的一侧。
仨人到了深水湾之后,出了一点小意外。院子里空荡荡的,铁栅门锁着,那棵老樟树的树影在午后的光线下已经爬到了门廊的台阶边缘,像是沿着它自己的旧尺寸走完了最后一段还没标好的收尾工序,正在等着下一道开口自己沿着预期方向走到接口。
家里没人。李振邦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侧过头看了黄俊一眼,又看了胡须勇一眼。场面一度陷入尴尬——黄俊在台阶上蹲了下来,叼着烟等,烟灰从他指间落下去,在石板上碎成一撮细末;胡须勇靠在门框边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李振邦倒是没等,他从门口踱到廊下,又从廊下踱回门口,像是正沿着他自己那道还没完全走完的旧尺寸重新过一遍后续所有接口的收尾方向。
不过仨人运气还算不错,大眼瞪小眼儿没一会儿,一台路华就从山道润的哑光,车漆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一路开得不算慢。后备箱盖没有扣紧,边缘翘起一道细缝,沿着车身的旧接缝滑出一道细长的暗影,被风顶起又落下,反复了几次才停稳。
那车一脚刹停在门口,主驾玻璃落下,芬恩探出半个脑袋来,先看了一眼院子门口那三个站着的人,然后目光落在李振邦身上,脸上浮起一道他惯用的、像是刚沿着旧尺寸走完收尾工序后自然偏转的弧度:“哎?阿振来了?呐……钥匙给你,你去开门。”他把钥匙从车窗里递出来,李振邦接过去的时候,钥匙在他掌心里停了一瞬才被他攥紧,然后他转身去开了院门的锁。
芬恩把车开进院子,熄火,推门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晒得偏深的皮肤。他先看了黄俊一眼,又看了胡须勇一眼,目光在两个人都缠着纱布或吊着胳膊的位置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回李振邦脸上,像是要用那道已经收完的收尾工序替自己确认一下这两道新接缝的走向:“哎呀!阿俊也来啦?哇……还有个棒小伙子!”他侧过身,朝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我总算不用指望阿森那个废物了!他连锅都搬不动啊……还要我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搬搬抬抬……”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在同一道旧走线上走过太多次、正在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收尾方向合拢到预期的笃定。
黄沾刚从副驾下来,手里还攥着一只保温杯。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色衬衫的领边,听到“废物”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沿着那两个字本身的走向偏到了预期之外。但他没有接话——他太熟悉芬恩的风格了,那种“先贬你两句再看你反应”的节奏他已经走过很多次,知道最省力的收尾方式就是不接茬,等着他自己走完剩下的那一段余量。
黄俊和胡须勇站在车尾,两个人都不知道芬恩车里装的是什么。后备箱盖压根盖不住,里面是一口大铁锅,锅口朝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铁锅是十印的尺寸,锅沿两侧紧贴着轮拱,中间那层空间被用塑料布扎紧的一坨东西填满了,像是有人用麻绳把成堆的东西捆成一个整体,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让它刚好卡在两侧的凹陷之间。
黄俊俩手伸进去试了试,手指扣住锅沿,发力往上提了一下,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铁锅纹丝不动——锅沿卡在两侧轮拱的弧度里,被紧紧夹住,单靠往外端,整口锅的重量加上它的卡位方式,让黄俊整个人被架在那儿了。他想往外拖,又不敢硬拽,因为锅沿紧贴着车壁内侧,强行扯出来的话一定会刮伤车漆。他回头看了一眼胡须勇,胡须勇站在一步开外,没有上前,但也没有退。
黄俊前两天还在研究达特桑蓝鸟,空间够大,够舒服,适合经常跑出去谈生意;而且还有旅行版。其实w114细平治才是他心底真正的念想,不过那款他只敢惦记二手的——不用崭新锃亮,只要没有大事故,发动机稳就够。但面前这辆路华p6,他是想都不敢想的,所以往外拽那口锅他当然不敢——他怕给车弄坏了。他看着那口被卡在后备箱里的铁锅,心里反复沿着他自己那套还没完全闭合的旧收尾工序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沿着预期方向一次合拢到该在的位置。李元帅居然拿这车拉锅?真是犀利。
胡须勇看着黄俊整个人僵在车尾,有些庆幸自己因为伤还没好利索,确实不方便伸手过去——他在那道旧间距的边缘站着,没有往前迈,也没有退后,那道缺口停在他脚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在他自己那道尚未闭合的收尾工序里重新确认了收拢方向。
李振邦一回头,看到两个人对着后备箱在那儿下神,有些奇怪地走到跟前,低头往车里看了一眼:“咋了?搬东西啊!搬完把车停车库去,停院子里多碍事啊……”他说着,弯腰把住锅上两只耳朵,试了试位置,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发力点和那口锅的卡位点到底有没有偏移到预判的旧尺寸之外,然后微微扎了个马步,双膀较力,整锅被他生生端了起来。他端着那口锅走了两步,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下来,锅底磕在水泥地面上的声响短促而浑厚,像是一道已经沿着旧尺寸走完的工序正在沿着它自己的节奏把最后一段还没完全闭合的收尾间距一次合拢到位。
黄沾站在边上,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卧槽!五十个肘子,加锅八十多公斤啊!就这么端出来了?我特么俩人抬都费劲……”他转头看向芬恩,目光里那种他已经沿着同一道旧走线走过太多次、正在等着它自己沿着新铺的收尾方向合拢到预期的笃定自然偏转,“阿公……这就是你说的家传功夫?”
芬恩在一边老神在在地端着个紫砂壶,壶嘴朝外冒着细密的白汽,他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是。”
黄沾又看了一眼那口已经被稳稳放在院子中央的大锅,目光沿着锅沿的走线在锅底与地面之间来回量了几次:“你也端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