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雨夜酒酣(2)(1 / 2)

何露的话题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波纹在灯下无声地荡开。

李琳是知情人,对此早有预料。

赖纹纹和陈艺丹虽然不在常委会上,但对雾云的政治格局一直密切关注,此刻也都放下了筷子,目光落在黄政脸上。

就连不在体制内的丁雯雯,也端着一杯酒靠在椅背上,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等着义兄开口。

黄政吸了一口烟,青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中散成一片模糊的薄雾。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明天要吃什么早餐:

“你是不是想问,跟你一起来上任的那几位常委,能不能挡住我们雾云经济发展的步伐?”

何露摇了摇头,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杯底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挡肯定是挡不住的。

再说他们也不会挡,谁跟经济发展过不去?只是肯定会抢主导权。

冯浩然他们刚来,根基不稳,但背后有刘志锋书记撑腰,不会甘心当个摆设。

不过说到底,他们再怎么能折腾,也翻不出太大的浪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黄政:

“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判断,心里有个底。”

黄政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大红袍的醇厚在舌尖上化开,他放下杯子,目光从何露脸上移到窗外雨幕里模糊的树影上,又收回来:

“在我不知道你要来之前,我都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那几个人在常委会,翻不了天。现在你又来了,那……”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话里未尽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挂在空气里。

何露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面前刚倒满的酒杯,凑到唇边没有立刻喝,目光隔着透明杯壁看着黄政,嘴角弯了一道弧:

“明白了。老大就是老大。

真爽的感觉,好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

她把酒杯举高了一些,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在国家巡视组这两年,我都快憋出内伤了。”

她偏头看向夏林:“林子,再开两瓶酒。本小姐今天要尽兴。”

夏林以为已经喝到尾声、正准备弯腰收拾地上的空瓶子,听到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偏头看了看黄政。

黄政点了点头:“开吧,让她大醉一场。她这两年辛苦了。我理解她。”

夏林二话不说又开了两瓶,把在座诸位的酒杯重新斟满。

何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灼热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她的脊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赖纹纹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何露一眼,声音放得又轻又慢:

“露姐,国家巡视组的纪检工作真有那么可怕?

还能把你这个何家大小姐憋出内伤?”

何露自己又干了一杯,擦了擦嘴角,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黄政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赖纹纹。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种卸下了某种重负之后才有的那种松弛和坦白:

“如果不是怕我心态崩,你们以为老大会那么爽快答应我离开纪检战线?”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就连小洁姐想离开,老大也没有反对。”

众人都不说话了,饭厅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沙沙地打在梧桐叶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同时翻动书页。

丁雯雯把椅子往何露的方向挪了挪,安静地等着下文。

何露又干了一杯,杯底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她垂下目光看着空杯的杯底,声音慢慢沉下去,像一条河流从浅滩进入深谷:

“在国家联合巡视组这两年,破了近千宗案子。

千宗案子就是千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社会百态之一。”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没有看任何人。

“这些故事,有的是‘潜伏’,两面人坐在台上讲廉政,背地里搞权钱交易,子女的账户上堆着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有的是‘风声’,一个举报电话打进来,顺藤摸瓜扯出一整条利益链,牵扯的人从乡镇一路爬到了省城。

有的是寒心的情感戏,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甚至互相检举、咬得血肉模糊。

有的是精心的迷魂阵,利益输送层层嵌套、手段翻新,像解一团打了死结的渔网。”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饭厅的空气里:

“这些故事汇聚在一起,像个杂戏园。

然而,轮番上阵的却不是一般的表演,而是活生生的江湖。

这里面很多故事的案情铺展开来,都有无限的波澜壮阔。

审讯室里,当事人一旦开口,那些细节和情绪就会像开了闸的水,一股脑地倾泻到我的内心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一段时间,我甚至难以承受。

难以接受这些故事里荒谬荒诞的故事逻辑。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古人这句话说了千年,可真正坐在审讯室里听当事人亲口讲述那些为了一点利益出卖良知、出卖亲人、出卖信仰的过程时。

那种冲击不是书本上读几行字能比的。”

她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在喉咙里滚过,像把一些话一起咽了下去又浮上来:

“这千个故事定位了我身边的每一个行业、每一个朋友、每一个亲人。

有时候我很怕,我怕我的亲人朋友也会成为那故事之一。”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朝黄政的方向飘了一瞬,很快又收回来。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我快要成为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