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放松、再放松,放下、再放下。
党性固然可以强大我的内心,但内心承载太多,却难免弯曲,直至破碎。
这就是我为什么暂时离开国家巡视组回地方工作的主要原因。”
饭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像一层厚厚的毛毡,把世界包裹在里面。
李琳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赖纹纹的眼眶有些发红,偏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雨。
陈艺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何露身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
黄政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与何露的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只有一起经历过风浪的老友之间才有的那种简明和厚重:
“辛苦了。敬你。”
李琳反应过来,举起了酒杯:“敬你。”
赖纹纹和陈艺丹同时举杯,丁雯雯也端起了面前的杯子。
何芸已经走了,巫朗朗也不在,剩下的几个人在灯下把杯子举到同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敬你——”“干了——”“干杯——”
杯沿相碰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片,酒液在杯中晃动。
夏林又开了一瓶,给大家一一倒满。
他举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脸被酒气熏得微红,目光里却带着一层认真。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露姐,这一杯酒我向你道歉。
刚刚听了你一席话,我无地自容。必须道歉。”
众人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夏林。
李琳直接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林子,你对露露做了什么?我警告你,别起歪心思。
你这样对得起陆小洁吗?”
夏林急了,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沿荡出一道弧:
“哎呦,琳姐你想哪去了?”
李琳仍然皱着眉头:“那你——?”
夏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浮起一层讪讪的、带着酒意的窘迫:
“是这样。我今天一直以为露姐来市政府任职是为了馋政哥的身子……”
黄政刚喝进嘴的一口浓茶,被这句话呛得猛地一喷,茶水在桌面上溅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他放下杯子连咳了好几声,伸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咳……咳……林子,你……你小子真是让人无语。”
众人怔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李琳笑得肩膀直抖,赖纹纹捂着嘴偏过头去,陈艺丹直接伏在桌面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丁雯雯更是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笑声像一串爆开的珠子在饭厅里滚来滚去。
何露却没有笑。
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酒杯,目光平视着夏林,嘴角浮着一个从容而大方的弧度。
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历过场面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坦荡:
“俗话说得好: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圣人。我就馋了,你有意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黄政的侧脸上极轻地掠了一下,又转回夏林脸上。
“美好的东西谁心里没有想法?
但不能因为我有想法就给我定罪吧?”
她说得大方,语气里没有半点遮掩或心虚,倒把夏林闹了个大红脸。
夏林张了张嘴,又闭上,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闷声道:
“露姐说得对,我自罚。”
黄政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搁回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那层被呛到之后的窘迫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中了什么但又不好接话的微妙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往安全的地方拉了一把: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越说越乱。还喝不喝了?不喝就散了。”
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
丁雯雯却在这时候哈哈大笑起来,浓眉大眼在灯光下弯成两道新月:
“哥,你心虚了。”
她的话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一拂,又引得众人一阵笑。
黄政瞪了她一眼,但那瞪里没有真正的恼意。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在座各位举了举:
“我敬你们一杯。今晚到此为止,明天还有正事。”
众人笑着举杯,杯沿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响声。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梧桐叶和石板路上,汇成一片温柔的白噪音,把二号院里这一晚的笑语声包裹得严严实实。
何露喝完了杯底最后一口酒,目光从杯沿上方抬起,落在黄政那盏还亮着的书房窗口上。
灯光透过窗帘,在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温润的暖色。
夜深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二号院里最后一盏灯灭了,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静静摇曳。
像一幅被雨水洗过的水墨画,在雾云的冬夜里缓缓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