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午后的阳光从海面反射上来,把整片沙滩照得白晃晃的。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海面上吹过来,掀动着柳如烟别墅二楼阳台那盆紫藤花的花叶。
叶片的影子在白色地砖上摇曳不定,像被风揉碎的一幅水墨。
林语嫣站在阳台栏杆后面,已经站了将近半个小时。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亚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拂在眉际。
她的右手举着一架高倍望远镜,左臂搭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镜筒稳得像焊在手上,稳稳地锁定在海滩那一角的三把白色摇椅上。
她看得太清楚了。
从夏铁那副强压着尴尬的表情。
到他在柳如烟面前坐下时那条不安分地往另一条腿上搭的腿。
再到爱丝弯腰凑近他耳边时他耳根那层瞬间泛红的颜色。
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出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画面……夏铁起身扶椅背,弯腰,转身,再站起来,那深灰色三角裤的凸起不偏不倚地撞在柳如烟的身后。
林语嫣的瞳孔猛地一缩,脸颊两侧瞬间腾起一层薄红。
她本能地把望远镜放下来,像被烫到了一样,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重新举起来看,确认自己没看错。
“死铁子……”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被海风一吹就会散掉,“没见过世面,这就心乱了?简直丢你政哥的脸。”
“政哥”两个字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那两个字像两粒石子投进一口深井,在井壁上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她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尖微微发麻。
林语嫣慢慢放下望远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掌心贴着自己的手肘。
目光从海滩上那片热闹的肉色和白花花中移开,越过柳如烟别墅的铁栅栏。
越过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越过悉尼港那几艘白色游艇的桅杆。
一路往西,往太阳落下去的那个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祖国的方向。
海风吹过来,把她长裙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
紫藤花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着。
她忽然很想抽一支烟。她已经十几年没有抽过烟了。
但此刻喉咙里有一股干涩的、灼热的东西在往上涌,像一口烧酒喝急了,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黄政的那天晚上……东平省党校后面那条梧桐路,路灯的光被树叶剪成碎片洒在地上。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夹克,衣领被夜风翻起来一角。他说:
“语嫣姐,你真漂亮。”
那时候她误会了。她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等那个答案。
后来才知道人家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可是自己却陷进去了。
等到黄政喝醉的那晚,心里的魔鬼终于控制不住得到了黄政。
可没想到怀孕了,可她不后悔。
她辞去公职只身来到奥国,她在悉尼的一家私立医院生下那对龙凤胎。
思政出世时没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四处望着。
念政则哭得震天响,护士说这孩子肺活量好,将来能当歌唱家。
她给姐姐起名叫思政……思想的“思”,政治的“政”。
给弟弟起名叫念政……思念的“念”,政治的“政”。
她把那个男人的名字嵌在两个孩子的生命里,嵌得那么深。
深到每一次喊他们的时候,舌尖都要在“政”字上停一下,像在齿间含了一颗融不掉的糖。
三年了。思政和念政已经从襁褓里的小肉团长成了会在院子里追着海鸥跑的娃娃。
她会对着他们的背影发呆,看着他们奔跑时扬起的细细的沙尘,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勾勒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样子。
但这一切他不知道。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她心里承诺了不打扰,那就不打扰。
哪怕那支烟从没抽完,那杯茶从没凉透,她还是等。
等时机成熟。
“政,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好想。”
林语嫣把这句话无声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把那五个字在舌尖上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咽回喉咙里,像咽一口含了太久的药。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滚下去,滴在阳台白色栏杆的横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来不及擦,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下来,砸在栏杆上、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潮湿的印记。
她咬了咬下嘴唇,想把泪憋回去,但没成功。
泪水流得越来越多,整张脸都湿了,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她尝到了海风和思念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在那时候,楼下院子里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妈妈,你怎么了?”
林语嫣猛地回过神来,匆匆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往院子看去。
姐姐思政正站在院子中央的画架前,手里握着一支画笔,仰着小脸看着她。
思政穿着一件粉白色的小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细细的麻花辫,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里映着从楼顶斜照下来的日光。
她面前画架上摊着一张水彩纸,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片蓝色的海和一轮黄色的太阳。
太阳画得很大,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画面。
她仰着头看着二楼阳台上的母亲,表情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和关切。
而弟弟念政则蹲在院子角落的沙坑里,手里握着一把蓝色的小铲子,正往一个绿色塑料桶里装沙。
听到姐姐的话,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铲子往沙坑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抬头朝二楼望去。
念政的脸颊上沾着一小片沙子,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汗,他看见林语嫣脸上的泪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迈开两条小短腿就往楼里跑,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得像擂鼓。
他冲上二楼阳台,一把抱住林语嫣的大腿,仰着那张沾了沙的小脸,声音又急又凶:
“妈妈,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告诉宝宝,我弄死他!”
林语嫣愣了一下,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正要弯腰去摸念政的头,就见思政也放下画笔快步跑了上来,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念政的小屁股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阳台上格外清晰。
“瞎嚷嚷啥?”思政板着小脸,语气像个小大人,“动不动就弄死这个弄死那个?这性子得改,Uand?”
念政揉了揉自己的小屁屁,不服气地仰头瞪着他姐:“姐,保护妈妈有错吗?”
思政双手叉腰,眉头微微一挑,那神态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林语嫣:
“保护妈妈当然没错,但做事要靠脑子,不能逞匹夫之勇。
我们是中国人,中国是个法治国家,要学会用法律保护自己和家人。”
念政嘟了嘟嘴,显然被姐姐这一顿教育说得有点懵,但他又不想认输,憋了好几秒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