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德光刚进开封城那会儿，心情相当不错。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路边的后晋文武百官，忽然觉得人生达到了某种圆满。这些人几天前还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现在一个个把头磕得比捣蒜还响。他清了清嗓子，用不太熟练的汉语对通事说：“你跟他们说——咱也是人嘛，别怕，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咱本来没打算来，是你们汉军把咱请来的。”

这话说得，好像他大老远从草原跑来，是被高德地图导航错了似的。

后晋的百官不敢抬头，只能在心里默默翻译：翻译成人话就是——老子来了就不走了。

石重贵没在百官队伍里。他正和家人一起，站在封丘门外，等着耶律德光赏脸见一面。毕竟当了几年皇帝，输了也得知道自己栽在谁手里，这在江湖上叫“认赌服输，见个真章”。石重贵派人去通报了好几次，每次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契丹皇帝忙着呢，没空。

最后通事出来传了一句非常体面的话：“德光报曰：孙儿勿忧，管取一吃饭处。”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大孙子你别慌，肯定给你找个吃饭的地儿。

石重贵听完这话，内心大概是复杂的。他爹石敬瑭当年认耶律德光当爹，他自然就是耶律德光的孙子。论辈分，这声“孙儿”叫得没毛病。但一个中原皇帝被人喊“大孙子”，还许诺“给你找个吃饭的地方”，这措辞，总让人联想到某些不太好开口的场合。

不过话说回来，能“有个吃饭的地方”，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的结局了。石重贵在城郊等了好几天，耶律德光死活不见，只让人把他全家安排进了封禅寺。进寺之前，石重贵大概以为，好歹是座寺庙，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至于太差。

他万万没想到，“有个吃饭的地方”这五个字，很快就要打一个大大的折扣。

封禅寺在开封城北，规模不小，香火也旺。李太后当年信佛信得相当虔诚，曾在这里向数万僧众施饭，那排场搁现在差不多等于包下了全城的外卖，请所有和尚吃了一顿自助餐。这份功德，按佛经上说的，怎么也得攒下几辈子都用不完的福报。

可惜福报这东西，跟信用卡积分差不多——用的时候才发现，人家有一堆规则限制条款。

耶律德光派了大同节度使崔廷勋带着兵把封禅寺围了个水泄不通，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查身份证。石重贵一家老小被关在寺里，外面雨雪连绵，一连下了好几天，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风。更要命的是，没有人送饭。

一天过去，没人送饭。两天过去，还是没人送饭。

李太后坐不住了。她把随身的侍女叫过来，说：“去，找寺里的住持，就说我李太后当年在这里施饭数万僧众，今天落到这步田地，难道没有一个人念旧情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按照世俗的逻辑，你请人吃了饭，人家总该记得你的好。按照佛家的逻辑，布施的功德更是无量无边，今天落难了，怎么着也该有点回报吧？

使者去了，住持也见了。住持的回复非常干脆——“虏意难测，不敢献食。”

翻译成大白话：契丹人的心思猜不透，万一给您送了饭，他们怪罪下来，我们全寺上下都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