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后听完这个回复,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当年那数万僧众吃饭的时候,一个个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念得那叫一个真诚。现在倒好,契丹人还没说要杀人呢,和尚们先把自己吓成了一团。
石重贵倒是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他大概想明白了:功德簿上的账,跟现实的账,从来就是两本。
他悄悄叫过一个跟随多年的亲信,耳语了几句。亲信领命,趁着夜色,摸到看守的契丹兵士那边去了。干什么呢?——行贿。
你没看错,一个曾经的皇帝,在给看守自己的敌国兵卒塞红包。
“兄弟们辛苦了,天寒地冻的,这点意思拿去打点酒喝。另外……能不能帮忙弄点吃的?”
契丹兵士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态度明显热情了不少。毕竟耶律德光说了“管取一吃饭处”,兵士们也不能太不给面子。于是从那天起,封禅寺的伙食问题,靠的不是佛门慈悲,不是太后的面子,而是“贿赂”这个古老而实用的技术手段,勉强得到了一点改善。
石重贵捧着那碗比稀粥稠不了多少的饭,估计在想: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最后活命的技能是“给看守塞钱”,这个知识点,教科书上从来没教过。
没过几天,圣旨到了。耶律德光下制,降石重贵为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封负义侯,举家迁往黄龙府。
“负义侯”这个封号,起得相当有水平。翻译成现代语言,差不多就是“忘恩负义荣誉称号获得者”。耶律德光的意思是:你爹当年认我当爹,我帮你家打天下,你倒好,翻脸不认人,那就给你个名分,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不知好歹。
石重贵对着这道诏书,心里大概有一万句话想说。“负义”两个字,怎么算也轮不到他头上吧?真正负义的,不是那个割了燕云十六州还认贼作父的石敬瑭吗?不是那个临阵倒戈把后晋卖了的杜重威吗?不是那些平时高喊忠君报国、关键时刻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文武百官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个阶下囚是没有资格辩论的。
临行前,耶律德光又派人来传话,这次是专门对李太后说的:“听说你儿子不听你的话才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可以自己留下来,不用跟着他一起走。”
这话表面上是给太后一个台阶下,实际上是一把刀——在石重贵和母亲之间插上一刀。耶律德光未必真想留太后,他更想看的是这对母子会不会就此分道扬镳。
李太后的回答干脆利落:“重贵对老身一向恭谨,他犯的错是违背了先帝的遗志,断绝了两国的情谊。如今承蒙大恩保全性命,做母亲的如果不跟着儿子,还能去哪儿呢?”
耶律德光收到这个回复,什么表情史书上没写。但可以想见,他多少有些意外。他见惯了投降的人,见惯了反叛的人,见惯了各种精明算计的人,唯独没想到一个已经沦为阶下囚的老太太,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天福十二年正月十七日,石重贵带着全家老小,踏上了北迁之路。队伍里有李太后、安太妃、冯皇后、弟弟石重睿、两个儿子石延煦和石延宝,外加宫女五十人、宦官三十人、东西班卫士五十人、医官一人、御厨七人、茶酒司三人、仪鸾司三人、六军士二十人。契丹方面派了三百名骑兵负责押送。
这支队伍的构成很有意思。都成阶下囚了,还带着御厨和茶酒司。这说明石重贵多少还是保留了一点“皇帝出巡”的排场,好像只要厨子还在,日子就没有那么糟糕。当然,很快他就会发现,御厨手里没有食材,跟一个拿着金饭碗要饭的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