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那会儿,天下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谁都想舀一勺。后汉高祖刘知远刚进大梁城,屁股还没坐热龙椅,就开始论功行赏。赏什么呢?赏房子。
太师冯道的宅子给了苏禹珪,太子太傅李崧的宅子给了苏逢吉。
李崧当时人在真定,压根不知道自家宅子已经换了主人。等他跟着契丹人兜了一圈回来,才发现苏逢吉不但住进了他的房子,还把他家埋在地下的金银财宝全刨走了,连洛阳的庄园也一并占了。
李崧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逢吉的家丁进进出出搬东西,愣了半天,问身边的弟弟李屿:“这……这是咱家吧?”
李屿咬着牙说:“哥,咱家现在是苏家了。”
李崧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契,亲自送到苏逢吉府上,赔着笑脸说:“苏公,这宅子您住着,房契您收好。”
苏逢吉接过房契,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脸色反而更难看了——李崧这么识趣,倒显得他苏逢吉像个明抢的强盗。
李崧的弟弟李屿和李嶬可没这么识趣。这哥俩跟苏逢吉家的子弟同在朝中做官,三天两头碰面喝酒。酒一喝多,嘴就管不住了。
“姓苏的占了我们家的房子,还把我们家埋的东西全挖走了!”李屿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喊。
“就是!那宅子是我爹攒了一辈子才置办下来的!”李嶬跟着附和。
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苏逢吉耳朵里。苏逢吉端着茶杯,眯着眼睛听完,轻轻把杯子搁在桌上,嘴角微微上扬。
“是吗。”他说。就两个字。
二
李崧府上有个仆人,叫葛延遇,专门替李屿跑腿做买卖。这人手脚不干净,东扣一点西瞒一点,油水捞了不少。李屿查账查出了问题,把葛延遇叫来,当着满院子的面,噼里啪啦抽了一顿鞭子。
“欠我的钱,限你三天之内还清!”李屿扔下鞭子走了。
葛延遇趴在地上,背上火辣辣地疼,眼睛里全是恨意。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找到了一个人——苏逢吉家的仆人李澄。
两人蹲在墙角,葛延遇揉着背说:“老子替他卖了三年命,捞几个铜板怎么了?他倒好,当众打我。”
李澄眼珠子一转:“你想不想报仇?”
“怎么报?”
“告他谋反。”
葛延遇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这主意好。”
两人连夜写了状纸,说李屿跟哥哥李崧、弟弟李嶬,勾结外甥王凝,纠集家僮二十人,打算趁先帝灵柩出殡的时候放火焚烧京城,起兵造反,还派人带着蜡丸密信去河中勾结叛将李守贞,另外派人去召契丹兵。
苏逢吉拿到状纸,看完之后,把纸往桌上一拍:“好。好得很。”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派人去请李崧到家里来。
李崧接到邀请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他跟苏逢吉的关系,满朝皆知——面子上过得去,里子早就烂透了。苏逢吉突然请客,这饭能吃吗?
但他不能不去。
到了苏府,苏逢吉笑脸相迎,又是倒酒又是夹菜,一口一个“李公”叫得亲热。李崧越听越瘆得慌。
酒过三巡,苏逢吉放下筷子,笑眯眯地说:“李公啊,你家里是不是有个叫葛延遇的仆人?”
李崧一愣:“是有这么个人。”
“他告了你弟弟李屿谋反。”苏逢吉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崧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苏公,这……这不可能!我弟弟虽然性子直了些,但绝不可能谋反!”
苏逢吉叹了口气,一副为难的样子:“李公,我也不信。但状纸都递上来了,总得走个程序吧?您先在这儿歇着,我让人去请李屿过来说清楚。”
李崧还没来得及回话,几个侍卫已经走了进来,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了偏房。门一关,锁一落。
李崧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宅子,跟苏逢吉占去的那座,格局几乎一模一样。
三
李屿被押到侍卫狱的时候,还嘴硬。
“我没有谋反!这是诬告!”
主审的人叫解晖,是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的心腹,职务是孔目官,专门管监狱里的“技术活”。
解晖蹲在李屿面前,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转头吩咐手下:“先来点开胃菜。”
侍卫们搬来一排刑具。李屿扫了一眼,有断舌的钳子,有折足的夹棍,有斫筋的刀片。他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说……”李屿的声音在发抖,“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