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年间，开封的春天来得不算早，柴荣的身影却比春风先到，且带着点淮河边的寒气。

他从淮南前线回来，一路没怎么说话。随行的人都知道，皇帝这不是累了，是憋着一口气。后周陆军能打，禁军拉出去列阵，旗子一展，马蹄一响，确实有模样。可一到淮河，场面就有点尴尬：南唐的船在水面上来来去去，像赶集；后周的兵在岸上追着看，像赶集时丢了钱袋的人。

回到开封第二天，柴荣就把武将文臣叫到殿里。茶刚端上来，他没喝，先问了一句：

“我们在淮河，到底吃亏在哪儿？”

殿里安静了一下。有人看屋顶，有人看靴尖。最后一位将领硬着头皮说：“南唐船多。”

另一位补了一句：“船快。”

赵匡胤站在旁边，想了想，说：“臣说句不中听的——不光是船少，是我们的人一上船就腿软。船一晃，脸就白；船再一晃，早饭就还给我们了。”

柴荣看了他一眼，居然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这话难听，但比‘南唐船多’四个字有用。船少可以造，腿软得练。最怕的是明明不会，还非说自己是陆军里最会游泳的。”

众臣一听，知道皇帝要动真格了。有人小心翼翼问：“陛下，是要加征船税，还是先买船？”

柴荣把茶碗一放：“买船？买来谁开？雇南唐的人开，还是让南唐的人把船开回去？朕要两件事：第一，把俘虏里会造船、懂水战的挑出来，给朕造；第二，从步兵里抽人，学水战。不会就学，吐了就擦嘴，再上船。”

这话传出去，开封城里很快多了个热闹话题：皇帝要养一支“水上禁军”。茶馆里有人说得玄乎，说后周要造千艘大舰，直下金陵；也有人说，北人水性差，练水军跟让驴学绣花差不多。话传到军营，王大柱听见了，脸都绿了。

王大柱是禁军里的老步兵，身高七尺，枪法不错，唯一的问题是——怕水。平时洗脸都只洗半盆，怕水多。结果抽签抽到他，长官拍拍他肩膀：“大柱，恭喜，去水军。”

王大柱当时就站不稳：“长官，我晕船。”

长官说：“你还没上船呢。”

王大柱说：“我先提前晕着，省得到时候来不及。”

第一件事，选工匠。柴荣亲自去了俘虏营。俘虏们排成两排，低着头，心里打鼓。柴荣走到一个中年汉子面前，问：“你原来做什么的？”

那汉子答：“回陛下，小人陈三，造船的。”

“会造什么船？”

“平底沙船、快哨船，都能造。要是木料好、桐油足，还能造楼船。”

柴荣又问旁边一个瘦高个：“你呢？”

瘦高个说：“小人鲁七，修船帆、搓麻绳，也懂点水战。”

柴荣笑了：“好，一个管骨头，一个管筋。朕问你们，若让你们在汴梁、颍河一带设厂造船，要什么？”

陈三愣了愣，大概没想到皇帝问得这么实在。他壮着胆子说：“要干透的木料，要桐油，要麻绳，要好铁钉。还有——工匠得吃饱。船板要晾，人也要歇，急了造出来的船，下水就张嘴。”

旁边官员皱眉：“大胆，怎么跟陛下说话？”

柴荣摆手：“让他说。船下水张嘴，朕在淮河已经见过了，不想再见。陈三，朕给你人，给你料，但你得给朕造出能打仗的船，不是给汴河添景的。鲁七，你负责帆索，若帆一升就缠成一团，朕不砍你头，朕让你自己爬上去解。”

鲁七忙说：“小人爬，小人一定爬。”

柴荣又补了一句：“管饭，管饱。但有一条，不许扰民。买木料按价给钱，谁敢拿百姓的门板造舰，朕就把他门板卸了。”

船厂设在汴梁、颍河一带。那几个月，河边比庙会还热闹。锯木声、锤钉声、号子声混在一起。陈三拿着尺子量船板，鲁七蹲在地上搓麻绳，嘴里还念叨：“绳要搓得匀，帆要挂得正，不然风一吹，船没走，帆先闹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