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年轻工匠问陈三:“师傅,船为啥要晾那么久?赶紧造完交差不好吗?”
陈三拿木尺敲他脑袋:“你赶着投胎啊?湿木头造船,下水就裂缝。船比人娇气,人着凉了喝姜汤,船着凉了喝河水,喝多了就沉。”
第二件事,抽步兵学水战。校场上,赵匡胤负责挑人。他先问:“会水的站出来。”
站出来的人稀稀拉拉。赵匡胤问王大柱:“你会吗?”
王大柱说:“会……会看水。”
“看水不算。下去。”
王大柱被带到汴水边。第一课不是划船,是上船别吐。教头是鲁七推荐的南唐降兵,姓周,水上讨过生活,脸黑得像船钉。周教头站在船头喊:“上船先站直,脚分开,眼睛看远处,别盯着水。你越盯水,水越盯你。”
王大柱颤巍巍上了船,船一晃,他一把抱住桅杆。周教头说:“抱住桅杆也行,但打仗时桅杆不替你拿枪。”
旁边兵卒问:“教头,敌人来了,是先打还是先吐?”
周教头说:“吐完再打。打的时候别吐敌人船上,不礼貌。”
众人笑,船一晃,又有人蹲下。赵匡胤在岸上看着,没骂人,只说:“笑归笑,练归练。今天抱桅杆,明天抱桨,后天抱敌船。”
柴荣隔三差五来看。第一次演练,一艘小船刚离岸,桨手左右不齐,船在原地转了半圈,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鸭子。岸上有人憋笑。柴荣也笑,笑完问周教头:“问题在哪?”
周教头说:“陛下,陆上听鼓走步,水上听鼓划桨,节奏不对。还有,桨手怕水,胳膊硬得像木棍。”
柴荣说:“那就先练节奏。岸上划,浅水划,夜里划。吐了给姜汤,不准装病。谁装病,就让他洗船底。”
于是汴水边出现了奇怪景象:岸上一排兵坐着板凳,拿木棍对着空气划;浅水里一排船,划两下停一下;夜里点着灯,船影慢慢挪。王大柱从抱桅杆发展到能坐船头,虽然脸还白,但嘴硬了:“我不是怕水,我是给水面子。”
几个月后,后周居然真攒出一支像样的淮河舰队。船不算奢华,但结实;帆不算花哨,但顺风能跑;兵不算个个浪里白条,但至少上船不喊娘。南唐那边起初没当回事。有斥候来报,说周军在淮河上练船。南唐将领问:“船多吗?”
斥候说:“不少,旗子也多。”
“人怎么样?”
“船上有人,船下也有人。”
“废话。会不会水战?”
斥候想了想:“他们一边划一边喊号子,挺齐的。就是有个大个子,每次上船先深吸一口气,像要跟船同归于尽。”
南唐将领笑了一阵,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后周水军开始在淮河配合陆军巡弋,南唐小船再来探路,发现对面不再是岸上干瞪眼的步兵,而是能追、能堵、能靠帮的船队。胜负手就这样悄悄挪了位置。
柴荣后来总结这事,说得很朴素:“知道自己不会,不丢人;知道自己不会还不学,才丢人。船是木头造的,水军是人练的。补短板不是嘴上补,是给会的人位置,给不会的人时间。”
司马光说:柴荣这个人,最难得的地方不是能打,而是知道自己哪儿不能打。淮河之上,后周短在水军,他没有硬撑着说“陆军也能水上漂”,而是从俘虏里找工匠,从步兵里练水手,造船、练人、立规矩,一步一步把短板补起来。领导者最大的本事,有时不是把长处再拉长,而是肯承认短处,并且动手。知道短处而不遮掩,补齐短处而不折腾,这就很了不起。
作者说:这段故事最容易被讲成“补短板”三个字,但我觉得还没说到根上。柴荣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他没有把“补短板”办成一场热闹工程,而是把它拆成了三件事:让手艺人有饭吃、让旱鸭子有台阶下、让新队伍有规矩。很多失败的组织补短板,第一反应是买设备、喊口号、定指标;柴荣第一反应是找会造船的陈三、会看水的周教头,然后问“你要什么”。这就像家里漏水,有人先买新拖把,柴荣先找瓦匠。更妙的是,他允许士兵先吐、先怕、先抱桅杆,但不允许一直抱下去。短板不是耻辱,装不会才麻烦,装会更麻烦。还有一点常被忽略:水军不是船的集合,而是人的协作。桨要齐,帆要正,鼓要准,靠帮时谁递钩谁拿刀,都得练成习惯。南唐有水军,后周原先没有;后周补上的不只是一批船,而是一套让北方兵在水上也敢听鼓声的组织能力。所以淮南胜负手,不在船多几艘,而在谁先把“不会”变成“会一点”,再把“会一点”变成“能打仗”。
本章金句:短板不可怕,可怕的是拿长处当遮羞布,还怪水面不平。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柴荣,面对一个团队人人都不擅长、却又绕不过去的短板,你会先买设备、先招人,还是先承认“我们真不会”,然后找一个真正会的人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