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合掌道:“老施主,贫僧师徒只是借宿一宵,明日便行。不敢多扰。”
二老对视一眼,那年长的——便是陈澄——叹了口气道:“老爷,实不相瞒,我舍下今夜原有一场法事,因列位到来,法事便也做不成了。”
“什么法事?”唐僧又问。
陈澄张了张嘴,却没说话。旁边的陈清低声道:“哥,说与长老听罢。”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一场预修亡斋。”
八戒正拍着肚子,闻言手一顿。他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嘿嘿笑起来:“公公忒没眼力。只有预修寄库斋、预修填还斋,哪里有什么预修亡斋?你家人又不曾有死的,做甚亡斋?”
老者不答。旁边一个小童仆端茶上来,闻言忍不住道:“是给陈家小少爷和小小姐做的,明天就要送到庙里去了。”老者喝了一声,那童仆吓得缩了回去。
厅堂里忽然静了下来。木鱼声停了,念经的僧人也停了手,齐齐低头合掌。
悟空慢慢放下茶杯,盯着老者道:“老公公,什么叫做‘送到庙里去’?”
老者跌脚捶胸,叹了一口气,这才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此处唤作陈家庄,属车迟国元会县管辖。通天河里住着一位灵感大王,一年一次祭赛,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
若祭了,一年风调雨顺;不祭,便降祸生灾。
今年轮到陈澄陈清兄弟两家。陈澄六十三岁上才得一女,名唤一秤金,取三十斤黄金之意;陈清也是老年得子,名唤陈关保,是求关圣爷爷求来的。
两家只此两个后代,却不舍得,又不敢不献,只得先办一场法事,权当提前送他们一程。
“所以你们在这里念《往生咒》,”悟空道,“给活人念往生?”
老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堂上那几个念经的僧人,都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唐僧双手合十,眼泪扑簌簌落下来:“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没儿人。”
正悲伤间,门外一阵喧嚷。一个中年汉子气喘吁吁跑进来,对那老者喊道:“爹,不好了,陈家把童男童女送过去了,已经出村了!”
老者脸色一变:“怎地这样早?”
“那陈澄老儿说,反正迟早要送,不如早些送早些完事,免得在家里多留一刻,多受一刻煎熬。”
悟空听到这里,慢慢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往外望去。
月光下,一队人敲着锣打着鼓,抬着一张供桌往河边走去。
供桌上并排坐着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头上戴着花,脸上挂着泪。那女孩不过七八岁年纪,紧紧抓着男孩的手,浑身发颤。男孩稍大些,抿着嘴不哭,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队伍旁边,一个白发老汉拄着拐杖跟着走,走几步便踉跄一下,家人连忙扶住。那就是陈澄。供桌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追到村口,他忽然站住了,对着供桌的方向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