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白礁夜行(1 / 2)

夜风贴着海面刮过来,没有声音,只把苏清雪鬓角几缕发丝吹得朝后直飘。

叶尘走在她前面半步,行道剑已经出鞘三寸,露出的那截剑身黑得没有一丝反光,像把四周的夜都吸了进去。

两人没走浮桥,从南面一处崩了半边的旧石阶下到海边,踩着湿滑的礁石往西绕。

星海城西墙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火光远远地铺在雾面下沿,像一条极细的金线。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金线正被灰青色雾气慢慢往上吞,最西端的火把已经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昏黄。

“他们知道我们离城。”

苏清雪把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没动。

“让他们以为还在城里。”

叶尘说。

他反手在身侧石壁上拍了一掌。

掌力不重,石壁震下一层细灰。

与此同时,丹田内混沌气分出一缕,顺着袖口飘出去,在他方才站过的海面上凝成一道极薄的人形虚影。

那虚影提剑而立,背对西墙,隔着半里远看,和真人几乎没有分别。

苏清雪看了一眼,指尖在虚影脚下点了一缕造化气。

虚影脚底的海水被这缕气一催,泛起极细的波纹,像人刚踩上去。

“能撑多久。”

苏清雪问。

“半柱香。”

叶尘说,“雾里的东西没靠到近前,够用。”

二人不再说话,贴着礁石带朝西急行。

脚下礁石被海水泡得发黑,表面附着一层黏滑的冷苔,每踩一步都有细小的水泡从石缝里挤出来。

海风从西面来,裹着灰雾的咸腐气,一阵比一阵重。

苏清雪闭了闭眼,青莲气贴着皮肤流转,把钻进鼻腔的雾毒挡在外面。

叶尘没动剑意护体,只把混沌气沉在腰腹以下。

他知道这雾会吞普通气劲,越外放越容易被察觉,只有把气息收到骨子里,才能从雾缘绕过去。

走了三里,西墙外那层灰青雾已经贴到近前,离二人不到三十丈。

雾最外沿伸出一片极细的灰色触丝,贴着海面慢慢扫,像几十根看不见的指头在摸路。

每根触丝经过,海面就泛起一道浅浅的凹痕,水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尘蹲下来,抓了把湿沙握在掌心,等最前面那根触丝从五丈外经过,才把沙慢慢撒出去。

沙粒落水,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

触丝顿了一下,转头朝涟漪方向探过来。

叶尘已经拉着苏清雪侧移三丈,贴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礁石蹲下。

触丝从他们刚才蹲过的位置扫过,没碰到活气,又慢慢缩回雾带。

“雾里没有眼睛。”

苏清雪低声说,“靠气寻人。”

“正好。”

叶尘说。

他松开苏清雪的手,从鼎中取出一把星髓粉。

那是星罗宗矿脉里搜来的,粉粒发银,带着极淡的矿石腥气。

叶尘把星髓粉握在掌心,用掌温慢慢焐热,然后扬手朝东面撒出去。

银粉在海风里散成一片极薄的雾,朝东飘了半里,落进海水。

海面像被撒了一层细碎的银屑,在夜里泛出微弱的光。

雾带里的触丝像嗅到了什么,齐刷刷朝东面转过去,几十根触丝同时扎进银粉落水的那片海面。

海水翻滚起来,发出被烧开的咕嘟声。

“走。”

叶尘说。

二人从雾带南侧的一条窄缝闪过去。

那缝只有半丈宽,两侧灰雾像被两把无形的大梳子梳过,露出中间一线黑水。

叶尘在前,剑尖朝前探路,苏清雪紧跟在后,青莲气贴在二人身周半尺处,不让雾气触到皮肉。

穿过那线黑水时,雾里有东西轻轻哼了一声,像人在睡梦里被惊了一下。

叶尘没停,脚下更快,踩着一块又一块浅礁往西掠去。

苏清雪在他身后,脚印落在他脚印上,一步不差。

过了雾带外围,海面重新开阔。

西边天际没有一丝光,连海水都是黑的,只能靠听觉和脚底的水流辨方向。

叶尘从鼎中取出那枚赤铜令牌,用两指夹住,令牌表面那些凹槽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赤光,在他指缝间亮起来。

那光不强,却把脚下三尺海面照得发红。

苏清雪靠过来看了一眼,发现那赤光不是从令牌里发出的,而是令牌在吸收四周雾里的某种东西,吸满了凹槽才亮。

“原来如此。”

苏清雪说,“这牌子是吸雾开门的。”

“没吸够,门不会开。”

“赤霄门每回送人,都要让船队在雾里走七天。”

叶尘说,“不是路程远,是这令牌吸得慢。”

“我们没七天。”

苏清雪说。

“有更快的东西。”

叶尘把令牌递给她,“你造化气能催熟灵植,试试灌进去。”

苏清雪接过来,掌中青白气像细流一样朝凹槽里注。

令牌表面那层赤光猛地亮了一倍,凹槽里的气很快从淡红变成深红,又开始朝外漫。

她灌了三息就停了手,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令牌在她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小块烧红的铜。

“灌不进去太多。”

“里面像有一口很深的井,我三成造化气下去,只铺了底。”

苏清雪说。

“够了。”

叶尘把令牌拿回来,“先到白礁。”

“到了再灌。”

二人继续西行。

海面不再像城边那么平静,浪头开始从西南方向涌来,不高,却极密,一浪接一浪往二人膝盖上撞。

叶尘抬脚踩浪尖,每一次落下都稳稳压住水势。

苏清雪足底生莲,每一步都有巴掌大的青莲从水面绽开,托住她身形。

两人速度极快,半炷香后已经能看见前方海面上有一片发白的东西。

那白不是星光,也不是月光,是一种从礁石内部透出来的浑浊白光,像骨头磨成粉后又掺了水。

浪打上去,白光就往外渗一层,像石头在流汗。

“白礁。”

叶尘停下脚步,蹲在一处矮礁上,剑尖点着水面,让涟漪一波一波朝前散。

那些涟漪到了白礁边缘,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弹回来时乱了方向,碎成细密的乱纹。

“水下有阵。”

苏清雪说。

“不是阵。”

叶尘盯着那团白光,“是活的。”

话音刚落,最靠前的一块白礁忽然动了一下。

礁石表面裂开一道口子,里面翻出一团灰白色软肉,正中央嵌着一只混浊的眼珠。

眼珠没有瞳孔,只在表面浮着几个灰斑,像陈年死水里泡胀的鱼目。

那东西转了一下,对准了叶尘所在的方向。

叶尘没动,只把剑尖往下一压。

一缕混沌气贴着水皮射出去,快如黑蛇。

那眼珠来不及闭,被剑气钉了个对穿。

白浆从裂口里喷出来,溅在周围几块礁石上,那些礁石同时裂开,又翻出七八只同样的眼珠,齐刷刷朝叶尘和苏清雪看过来。

“是沧冥司养在白礁外围的雾眼。”

苏清雪低声道,“我曾在镜海残卷里见过描述。”

“这眼珠本身没有修为,但能吸人神智。”

“一旦和人对视超过三息,就会从水里伸出雾手把人拖下去。”

“不看不就行。”

叶尘闭了眼。

他持剑前冲,剑势全凭耳力和水波反馈。

那些眼珠在水下转动时,会搅起极细的漩涡,每一个漩涡方向不同。

叶尘听水辨位,第一剑横斩,切下南侧三只眼珠。

第二剑斜挑,把北面两只眼珠连根挑起,带出两串白浆。

第三剑朝正前方直劈,剑光没入水面,将藏在白礁底下的最大一颗眼珠劈成两半。

那颗眼珠炸开时,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啸叫,像婴儿被掐住喉咙。

苏清雪在他身后双掌一合,青莲气铺成一道光带,把啸声拦在五尺之内。

啸声撞上光带,碎成无数细小的颤音,慢慢散进雾里。

叶尘睁眼。

白礁表面那些裂口已经合上,像受了惊的蚌壳缩回肉里。

白光暗下去,周围海水重新变黑。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往他眼皮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沾上。”

叶尘说。

“沾上了。”

苏清雪说,“你眼皮上有一层灰。”

她指尖凝出一点青白气,把他眼睑上那层几乎看不见的灰膜抹掉。

叶尘没说话,只把她的手从眼前拿下来,在掌心握了一下。

“那些眼珠后面还有东西。”

苏清雪说,“我能听见雾里有很重的呼吸声,像人,又比人厚。”

叶尘把令牌取出来,递到她另一只手里:“现在灌。”

“灌满。”

苏清雪盘膝在一块未裂的礁石上坐下,双掌夹住令牌,青莲气如开闸般朝里涌。

令牌在她掌心剧烈颤抖,凹槽中的赤光越来越亮,从深红转成赤金。

四周的灰雾像被一股吸力拽着,朝令牌方向缓缓流动,在二人头顶聚成一个极缓慢的漩涡。

雾里那道沉重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接着,白礁正中央裂开一道笔直的缝。

那缝越撑越大,两扇灰白色石壁从中间分开,露出里面一条朝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通体发白,每一级都像用骨头拼出来的,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孔。

一股更浓的腥味从。

“门开了。”

叶尘伸手把苏清雪从石上拉起来。

令牌落在她掌心,赤金光芒映得二人脸上一明一暗。

叶尘把那枚令牌重新收回鼎中,抬脚踏上第一级石阶。

鞋底刚落下,石阶就朝下沉了半寸,整条石阶像活过来一样,从下往上蠕动了一下。

苏清雪紧跟在后,青莲气护在二人身前,把那股腥气排开。

石阶朝下走了四十余级,前方出现一道灰白石梁。

石梁两边全是翻滚的灰雾,雾里垂着无数根极细的白丝,像柳枝一样轻轻摆动。

叶尘用剑尖拨开一根白丝,那丝断时发出琴弦崩裂的声响,断口喷出一小股灰烟。

灰烟落在石梁上,立刻把石面蚀出一个指头大的洞。

叶尘脸色不变,剑势在身周一旋,把垂过来的白丝尽数削断。

断丝落了一地,像一堆死虫。

“这不是石头。”

苏清雪忽然停步,蹲下来摸了摸石梁表面。

触手生温,还有极轻微的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