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灰白浆液被黑光罩住,暗金火从黑光里烧起来,把浆液烧得嗤嗤作响。
浆液里的碎骨和细管被火烧成灰,灰白烟从井口涌出来,被夜风吹散。
叶尘加大混沌气灌注,暗金火越烧越旺,井底的浆液在火里一尺一尺退下去。
退到井底石面露出时,火才慢慢熄灭。
井底只剩一层焦黑的薄壳,壳面上裂着细纹,纹里不再渗浆。
井壁上的暗红纹路也被火烧得褪了色,从暗红变成灰白,最后碎成粉末从壁上剥落。
整口井变成了一口枯井。
光柱从井口消失了。
北面的灰白光柱没了源头,从下朝上迅速崩散。
灰白光芒像被风吹散的沙,一层一层朝上退,退到半空时炸成漫天灰白碎屑,碎屑被夜风吹散,落进北原的泥土里。
暗红光点一颗颗熄灭,建筑群里的灰白浆液也停了涌。
暗红硬壳不再朝外扩,反而从边缘朝内塌缩,硬壳表面裂开密密麻麻的纹,纹里不再有暗红光渗出。
整片北口建筑群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暗红废墟。
苏清雪盯着光柱崩散的方向看了三息,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掌心的青莲还在旋转,但莲瓣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红纹在朝里渗。
她翻掌握拳,把那层暗红纹逼到指尖,从指甲缝里弹出去。
暗红纹落地后化成灰白烟散尽。
“城里。”
苏清雪抬头看向星海城方向。
城墙上火把的光在夜色里缩成一小片昏黄,但比之前亮了一些。
她闭眼,青莲气贴着地面朝城里铺。
三息后她睁眼,眼底松了一线:“井水里的暗红退了。城里那些发芽的雾种,丝线在干枯。”
叶尘也从井边退开。
他内视丹田,混沌海比战前浅了一层,但第二域的灰白剑云比之前凝实了一分。
连续击杀封池、何灯,炼化雾之本源入体,衍域境初期的根基被压得更实了。
第二域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域内剑云翻涌,已经有了一小片稳定的灰白空间。
衍域境初期站稳了,但离中期还有距离。
他需要更多本源,更长时间的打磨。
“雾门关了,但雾种源头不止北口。”
叶尘朝南面星海城走,“城里那些已经发芽的,要清干净。”
苏清雪跟上他。
二人从北原朝南走,脚下的暗红硬壳已经不再冒浆,踩上去干硬发脆,每一步都碾出细碎的暗红粉末。
夜风从北面吹来,风里不再有铁矿腥气和咸腐味,只剩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走了约莫半炷香,星海城城墙上的火把已经近在眼前。
司徒鸣站在城头,朝
海明月带着二十名玄海宗弟子从门里冲出来,每人手里都提着水桶,桶里盛着掺了青莲气的井水。
他们沿城墙根朝北跑,把井水泼在墙外地面上。
井水泼过的地方,残留在土里的灰白丝线一根根缩回去,缩进地缝深处,不再探头。
叶尘走进城门。
城内街道上灯火通明,几乎每户人家门口都点着油灯和火把。
海明月之前带人把城里所有的井都封了,现在又在逐户检查。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玄海宗弟子挎刀跑过,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焦油味和青莲气的清苦味,井水里那种暗红浆的咸腥气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
苏清雪走在叶尘身侧,忽然停步。
她偏头看向东面偏院方向,青莲气贴着地面铺过去,过了两息收回来。
“裴小荷醒了。”
苏清雪说,“她手腕上的纹路没了,但体内还有一丝残留。明早再抽一次就能清干净。”
叶尘点头。
他朝城主府走,路过南街时看见张屠户家的院门开着,院子里那一家五口已经被抬到城主府偏院,院子里只剩地上的青石板上留着暗红浆液的痕迹。
海明月正带人用井水冲洗石板,浆痕被井水一泼就化成灰白烟散尽。
进了城主府,前院里点着十几盏油灯,灯火把院子照得通明。
裴远抱着裴小荷坐在前院石阶上,女孩裹着一件宽大的旧袍子,脸贴在裴远胸口,眼睛半睁着。
她看见叶尘走进来,眼皮抬了抬,嘴角动了一下。
叶尘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退了,脉也稳了。
裴远抬头看叶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圈却红了。
“没事了。”
叶尘拍了拍裴远的肩,“带她去睡。明天再喝一碗青莲汤,就干净了。”
裴远用力点头,抱着裴小荷朝偏院走。
裴小荷从裴远肩头抬起头,朝叶尘这边看,嘴唇张了张,轻轻喊了一声大哥哥。
叶尘朝她点了一下头,女孩把脸重新埋回裴远肩窝。
苏清雪从前院西侧的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青白汤。
她走到叶尘面前,把碗递过来。
叶尘接过喝了,汤里掺了青莲气和几味安神的草药,入喉后化成一股暖流灌入经脉,把混沌海又涨回来一些。
他把碗放在石阶上,走到前院中央,朝西面看去。
西面雾带还在半里外,但比之前淡了许多,雾层的灰白色变成了浅灰,暗红光点几乎看不见了。
西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海阔天带着人守在墙头,每隔一段就朝墙外泼一桶井水。
雾带被井水泼中的地方,灰白雾层朝外退,露出
“西面雾带在退。”
叶尘说。
“北口的源头断了,西面雾带撑不了多久。”
苏清雪走到他身边,把手里最后一朵青莲捏碎,青白粉末撒在他左肩伤口上。
伤口已经结了黑痂,粉末落在痂面上,把残余的灰白浆毒吸出来,化成灰白烟散尽。
“明天清西墙。”
叶尘说,“把城里清干净,再往西推。白礁后面还有西星门。”
苏清雪没接话。
她伸手把他左肩的衣料拉正,遮住黑痂。
夜风从前院穿过,把油灯火苗吹得朝东倒。
城外的雾带在夜色里又退了一截,露出西面一片灰白色的滩涂。
滩涂尽头是更远处的暗色海面,海面上空无一物,只有星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碎的银点。
叶尘转身朝正堂走。
正堂里铺着海图的那张长桌还在,桌上多了一摞新送来的册子,是费平连夜整理的城中户籍和伤亡名册。
叶尘在桌边坐下,翻开第一本。
苏清雪走到他对面,把油灯挪近了一些。
灯火映在二人脸上,照出两张同样疲惫但同样清醒的面孔。
窗外,城里最后一户人家的油灯熄了,整座星海城沉入夜色。
但城墙上火把彻夜未灭,海阔天和司徒鸣轮流带人巡墙,每隔一段就朝墙外泼一桶井水。
西面雾带在井水泼洒中又退了一截,退到一里外时停住了,像一条被斩断尾巴的蛇,蜷在海面上不再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