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部长沉默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但是我们不能让你吃亏。
张胜寒抬眼看他,烟灰掉在桌面上,她没弹。
怎么说?
张同志有什么想要的吗?
王副部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得诚恳,
军衔、职位、经费、编制,只要我们能办到的,都可以谈。你放心,国家不会亏待做出贡献的人。
张胜寒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烟灰长长一截,悬在指尖,没掉。
她的目光从王副部长脸上移开,落在了窗外。
高窗外是厂区的雪景,白茫茫的,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伸在雪幕里,像几根枯瘦的手指。
她的眼神有一瞬的涣散,像穿过了这面墙、这片雪、这个年代,落到了很远的地方。
火车车厢里拥挤的人群,角落里那个缩着肩膀的女孩子,脸上的淤青,被男人拽着头发往墙上撞时的闷响,周围人麻木的眼神……
还有末世前遗留下来的,她唯一的乐趣,小视频;
被家暴不敢离婚的,
离婚了被净身出户的,
遗产全被兄弟分走的,
离婚后户口无处落只能赖在前夫家的,
丈夫出轨反而要女方净身出户的,做了一辈子家务离婚时被说你吃我的穿我的的……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副部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有想要的可以说说,不用客气。
张胜寒收回目光。
她把烟按灭在工作台角的铁盒里,动作很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副部长,语气格外平静:女性的相关法律调整。
王副部长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以为她会要军衔,要经费,要科研编制,要一个独立的实验室,甚至要一个部门的话语权。
这些他都有准备,都能谈。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
女性法律调整。
这跟他管的武器装备、军工生产,八竿子打不着。
他定了定神,神色恢复了正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问:具体指哪几方面?
张胜寒没绕弯子,一条一条说,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第一,离婚难。现在离婚要单位开证明,要调解,要双方同意,一方不同意就离不了。被家暴的女人,想离都离不掉。
王副部长的指尖停了。
第二,继承权。现在女儿嫁出去了,娘家的财产就没份了,全是儿子的。法律上没有明确保障。
第三,离婚后落户。农村妇女离婚了,户口迁不回娘家,前夫家又不让留,没地方去,只能赖着,赖着就继续挨打。
第四,出轨。现在丈夫出轨,离婚的时候女方反而分不到财产,有的还要净身出户。法律上没有过错方赔偿的说法。
第五,家务劳动认定。女人在家带孩子、做饭、伺候老人,干了一辈子,离婚的时候男方说你吃我的穿我的,一分钱补偿都没有。家务劳动不算劳动,不算付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条:
还有,妇联的权力太小。现在妇联只能劝,只能调解,没有执法权,没有强制力。被家暴的女人找妇联,
妇联只能去劝劝男方,劝不动就没办法了。要加大妇联的权力,让妇联能介入,能取证,能帮着打官司,能申请保护令。
车间里静了。
煤炉里的煤球烧得噼啪响,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嗡鸣。
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还保持着敲桌面的姿势,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再闭。
他打了一辈子仗,管了十几年军工,见过大场面,听过各种离谱的要求,可此刻,他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些要求过分——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些要求,他一个大男人,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认真想过。
离婚难?
他知道部队里有家属闹离婚,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继承权?
他老家的姐妹嫁出去了,确实没分过家产,他一直觉得天经地义。
离婚后落户?
他没概念。
出轨?
他知道有干部在外头乱搞,最后组织上批评教育了事,女方闹离婚反而被说不影响团结。
家务劳动?
他老伴在家操持了一辈子,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妇联?
他知道有这么个组织,可具体干什么的,他还真说不上来。
这些事,像空气一样,存在了几千年,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问题。
可此刻,被这个年轻人,一条一条,不紧不慢地,摆在了他面前。
每一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没意识到的地方。
王副部长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炉里的煤球烧塌了一块,发出的一声轻响,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张同志,这些事……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我管的是武器装备,是军工生产。法律的事,归人大、归司法部、归妇联。
张胜寒没说话,看着他。
王副部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支磨得发亮的铱金钢笔,又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放在桌上。
他拧开笔帽,开始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条一条,把张胜寒刚才说的,全记了下来。
离婚难。
继承权。
离婚后落户。
出轨过错赔偿。
家务劳动认定。
加大妇联权力。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扣好笔帽,把钢笔插回口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胜寒,眼神很郑重:
这些事,我会往上反映。我认识人大法工委的人,也认识妇联的同志。我会把你的话,原原本本带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张同志,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桌上这些技术文件,还重。
张胜寒没接话。
她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唇边散开,遮住了她的表情。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吹得棉门帘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火柴划亮,火苗在张胜寒指尖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