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再张,再闭。(2 / 2)

她低头点烟,吸了一口,火苗灭了,火柴棍轻轻丢进工作台角的铁盒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烟雾从唇边散开,她夹着烟的手指很稳,骨节分明,烟灰长长一截悬着,没掉。

王副部长还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页刚记满字的纸。

他以为张胜寒说完了。

离婚、继承权、落户、出轨、家务劳动、妇联权力,这六条已经够他消化的了,够他往北京跑好几趟,够他跟人大法工委、跟妇联、跟司法部的人拍好几次桌子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先从哪条入手比较容易,哪些可以先试点,哪些得慢慢推。

可张胜寒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每个字砸在王副部长耳朵里,都像石子投进冰湖里,激得他一激灵。

还有两条。王副部长的手顿了。

强奸犯,采取秦朝的法律。烟灰掉了,落在桌面上,她没弹。

私生子,没有继承权。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遮住了她的表情,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淡得像飘在空气里:

这些,不得更改。

车间里静了。

煤炉里的煤球烧塌了一块,发出的一声轻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炉壁上,又暗了下去。

王副部长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还放在那页纸上,指尖捏着纸角,纸边被捏得发皱。

他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又闭上了。

他干了一辈子军工,管了十几年武器装备,在部里以敢拍板、能扛事着称。

再难的项目,再大的窟窿,他都敢接,都敢扛。

五轴机床、特种钢、16位微机,这些技术上的事,他听了就敢拍板,敢给资源,敢担责任。

可这两条……他一个国防部的副部长,管武器装备的,你让他去推动强奸犯按秦朝法律办?

秦朝的法律是什么?

他虽然不是学法律的,可也听说过——秦朝对强奸罪,那是动真格的,肉刑、宫刑,不是吓唬人的。

这要放到1980年的中国……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拍桌子能解决的事,这是要动整个法律体系、整个社会观念的根。

还有私生子继承权。

他知道现行法律是怎么规定的——非婚生子女和婚生子女,权利一样,财产继承权一样。

这是1950年婚姻法就定下来的,是解放妇女、破除封建的标志性成果之一。

你现在要改回去,说私生子没有继承权……这不是开倒车吗?

这一条提上去,妇联那边第一个不答应,法工委那边也得炸锅。

他一个管军工的,去碰这个?

他连嘴都不知道该怎么张。

王副部长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涩得很,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都没尝出味儿来。

他放下缸子,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一声轻响。

他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又放下。

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两下,又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背在身后?

不,坐着呢。

他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张胜寒没催他。

她就坐在工作台后,夹着烟,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她脸前散开,又被高窗透进来的风吹散。

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很稳,没有期待,没有恳求,也没有施压。

就像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天是蓝的,雪是白的,强奸犯该按秦朝法律办,私生子没有继承权。

在她看来,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甚至没觉得这两条有什么特别的,跟前面那六条一样,都是女性法律调整的一部分,都是该改的。

王副部长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哑了些,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张同志……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这两条……又顿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这不行?

不行,他答应了要往上反映,不能当面驳回。

说这太难了?

难也得说,可怎么说才能不显得他在推诿?

说这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前面那六条也不在他职权范围内,他不也答应了吗?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再张,再闭。

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眉头拧得更紧了。

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笨、也最实在的问法。

张同志,我能问问……为什么是这两条吗?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问题问得蠢。

为什么?

这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强奸犯不该重罚吗?

私生子不该分走合法妻子和孩子的财产吗?

可他就是问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拿着这两条去跟法工委、跟妇联、跟人大的人拍桌子时,说得出口的理由。

张胜寒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王副部长一眼。那

眼神很淡,却像刀子一样,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

然后她开口了,一字一句。

强奸犯,毁的是女人一辈子。关几年,放出来,再害下一个。秦朝的法律,让他没机会再害第二个。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边散开。

私生子,是男人出轨的证据。凭什么让出轨的证据,来分合法妻子和孩子的财产?没有继承权,男人出轨前,就得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淡了,却更重了:前面那六条,是保护女人。这两条,是管住男人。

王副部长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本来以为,这两条是最激进、最离谱、最难推动的。

可被张胜寒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没道理。

强奸犯毁了女人一辈子,关几年放出来再害下一个——他见过,老百姓被欺负的事,不是没有,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私生子分走合法妻子和孩子的财产——他也见过,老干部在外头有了人,死了之后私生子跑来分家产,闹得鸡飞狗跳,原配和孩子哭天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