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奶娘现在住的东厢房,本来可以是她的。那个嬷嬷被赶出去的时候,王爷说的那句“夏音禾是本王看重的人”,本来可以是说给她听的。王爷走到哪都带着,出门要陪,上街要跟,本来可以是她站在他身边,而不是那个姓夏的女人。
沈婉清猛地睁开眼睛,从墙上直起身来。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走到桌边,又走回床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焦躁,不安,无处可去。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想喊,又不敢喊。
她想摔东西。桌上有碗,有碟,有那个缺了口的茶壶。她伸手拿起茶壶,举到半空中,手抖得厉害,茶壶在手里晃来晃去,里面的凉水晃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凉的。她看着那个缺了口的茶壶,看了几秒,又放下了。摔了就没有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个破茶壶都不能随便摔。
她蹲了下来,蹲在桌子和床之间的那个狭小的空隙里,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前世在王府的时候,有一次她跟顾景琛吵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是这样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起来。不同的是,那时候她蹲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地毯,柔软,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现在她蹲的地方是泥地,硬邦邦的,凉飕飕的,灰尘蹭了她一脸。
那时候顾景琛推门进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怀里,用他的外袍裹住她,说了一句“地上凉”。他说话的语气很硬,像在命令,但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婉清把脸埋得更深了,膝盖上洇开了一小片湿。
她想起夏音禾。她没有见过夏音禾,不知道她长什么样,说话什么声音,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她想象得出那个画面。顾景琛站在她身边,她站在顾景琛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他离她不到两步远,任何男人多看她一眼,他的眼神就像刀子一样刺过去。她在心里想象这个画面的时候,胸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手使劲拧了一下,又酸又疼,酸得她想吐,疼得她想叫。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
这个念头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更尖锐,像一把刀子,这次不是扎在心里,是从心里往外割,一刀一刀的,割得她血肉模糊。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是她自己不要那个位置的。是她自己选择了逃跑,选择了选秀,选择了进宫,选择了这条比任何路都更难走的路。没人逼她,没人推她,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走到现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破屋子里,吃馊饭,喝凉水,穿破衣裳,被人踩在脚底下。
但那个位置,本来真的是她的。
沈婉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眼泪刚才已经流干了,流在了膝盖上,流在了袖子上,流在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沾了灰尘,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灰印子,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留下的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那面破了洞的窗户前面,从洞里往外看。外面的天很灰,云压得很低,像是快要下雪了。远处是冷宫的屋檐,灰色的瓦片上一层一层的灰,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屋檐下的那盏灯笼还在,光晕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个睁着的、没有睡意的眼睛。
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刘太监说的那些话。王爷走到哪都带着她,出门要陪,上街要跟。她想起前世顾景琛也带她出过门,一共两次。一次是去庙里上香,他让她戴了帷帽,从头遮到脚,连手都不许露出来。她坐在马车里,透过帷帽的纱帘往外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热闹极了,但她不能下去,只能看。还有一次是去城外别庄小住,她坐在马车里,他骑马走在旁边,她掀开车帘想看看外面的风景,他伸手把车帘按下来了,说了一句“风大”。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装在盒子里的猫,盒子盖着,只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什么都看不见。她恨他这样对她,恨他不让她见人,不让她透气,不让她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让她见人,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她。他把她藏起来,是因为他觉得她太好了,好到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好到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那个姓夏的女人,现在就被他这样藏着。不,不是藏着,是护着。他护着她,像前世护着她一样。不,也许比前世更用心。前世他没有把主院的厢房腾给她住,没有为了她赶走府里的老人,没有亲口对全府上下说“她是我看重的人”。这些事,他前世没做过,这辈子做了,做给另一个女人了。
沈婉清把脸从窗户纸上移开,转过身,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地上很凉,凉意从屁股一直蔓延到后背,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她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也不想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她当初没有逃跑,没有选秀,没有进宫,而是老老实实待在王府里,待在那个被高墙围着的、种满了花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院子里,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她的脸大概还是白里透红的,不会像现在这样蜡黄干枯。
她的手大概还是白白嫩嫩的,不会像现在这样粗糙开裂。她大概每天穿着好衣裳,吃着好东西,看着窗外那些被人精心伺候的花。她大概还是会觉得闷,还是会觉得不自由,还是会恨顾景琛关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