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不敢再问了。
她去倒了一杯水,端到沈婉清面前。沈婉清没有接,也没有看那杯水。她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看着墙壁上那些绿色的霉斑。
霉斑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更绿,像一张长了癣的脸,斑斑驳驳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婉清看着那些霉斑,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幅画,一副很重要、很值钱、需要仔细品味的画。但那些只是霉斑。
春桃把水杯放在桌上,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沈婉清坐了很久。
久到春桃又打了两次盹,久到桌上的油灯烧干了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白色的光斑。
她没有动过。她的姿势跟刚坐下时一模一样,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墙上的霉斑。她像一尊雕塑,被人放在这间破屋子里,忘了搬走。
她在想一个问题。前世的囚笼和今生的冷宫,哪一种更可怕?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以前每一遍的答案都是“前世的囚笼更可怕”。
被关起来,被锁住,被人盯着,不能出门,不能见人,连梳什么发型都要别人点头。那怎么不是更可怕?
那是最可怕的事,一个人失去了自由,就像鸟失去了翅膀,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现在她坐在这间连风都挡不住的破屋子里,闻着霉味,听着老鼠在墙洞里吱吱叫,看着墙上的霉斑一点一点地变深变绿,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失去自由是最可怕的事,那是因为她没有失去过别的东西。她没有失去过温饱,没有失去过安全,没有失去过被人放在心尖上护着的那种感觉。
她把这些东西都当作理所当然,以为离开了顾景琛,这些东西她也能从别的地方得到。
她错了。
她什么都得不到。她得到了自由,但自由不能当饭吃,自由不能当衣裳穿,自由不能在她被人下毒的时候替她把毒药挡回去。
沈婉清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
眨完之后,她的睫毛上挂了一滴很小很小的水珠,不仔细看看不见,在月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终于明白了。
今生的冷宫,什么都没有。
没有顾景琛,没有花,没有荔枝,没有人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添炭盆,没有人在她随口说了一句什么之后就跑去岭南。
只有四面墙,一个破了口的茶壶,一床薄得跟纸一样的被子,和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丫鬟。
沈婉清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交握在一起,放在腿上。
她的手指很凉,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觉得像握着两块冰。她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粗糙的,干裂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这双手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这双手养得白白嫩嫩的,什么都不用干,连茶杯都有人递到手里。
她把手放下,重新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月亮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快要天亮了。
她坐了一整夜,坐得浑身僵硬,坐得腰背酸痛,坐得屁股都麻了。
春桃在角落里又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看见沈婉清坐在床沿上,姿势没变。
“娘娘,天亮了。”春桃小声说。
“嗯。”沈婉清应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但不虚弱,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到了合适的音高,不高不低,不紧不松。
“娘娘,您饿不饿?奴婢去御膳房看看有没有吃的。”
“去吧。”
春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婉清还坐在床沿上,看着墙壁上的霉斑,一动不动。春桃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偏殿里只剩下沈婉清一个人。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住了床柱。
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外面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像一块洗了很多次的旧布,颜色不均匀,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
冷宫的屋檐在晨光中显得比白天更破旧,瓦片上长着青苔,屋脊上蹲着一只不知道什么鸟,黑漆漆的,歪着脑袋看着她。
沈婉清看着那只鸟,那只鸟也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那只鸟的眼神跟她很像——瘦,饿,冷,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但还在活着,还在看着,还在等着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顾景琛不认识她了,她连他面前都跪过了,他看了她一眼,起了一身红疹,问了一句“你是谁”,然后就让人把她送回来了。
她没有机会了。他不会再来宫里,她也没有办法出宫。
她被困在这座比任何笼子都大的皇宫里,没有锁链,没有高墙,但她出不去,就像一只飞进了大殿的麻雀,窗户明明开着,但它找不到,只在梁柱之间乱撞,撞得头破血流,还是出不去。
沈婉清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这次她没有坐得笔直,她塌着腰,靠在床柱上,把被子拉过来搭在腿上。
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但现在是白天了,凉意没有那么重了。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