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又催了她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姑娘,你走吧,别让王爷叫人把你拖走。王爷脾气不好,你今天运气好,他没发火,你快走吧。”
沈婉清站起来。她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扶住了柱子才站稳。
她低着头,没有再看顾景琛,没有再看夏音禾,没有再看阿佑。
她的眼睛盯着地面,看着汉白玉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散了几缕,那支料珠发钗歪了,要掉不掉的挂在发髻上。
她转过身,慢慢地走。
走得很慢,她的腿在发抖,从膝盖一直抖到大腿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随时都要摔倒。
回廊上安静了下来。
李福把灯笼举高了一些,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了,才退到一边。
夏音禾站在原地,看着沈婉清消失的方向。
“你认识她?”顾景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音禾摇了摇头。“不认识。可能是认错人了。”
顾景琛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对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已经在别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
他从袖子里抽出手,看了一眼手背,红疹一片一片的,比刚才又多了。他把手背到身后,不想让夏音禾看见。
夏音禾看见了。她看见了他在看手背,看见了他把手背到身后的动作,看见了他袖子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她抱着阿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说:“手给我看看。”
“不用。”
“给我看看。”
顾景琛看了她一眼,把手伸了出来。夏音禾把阿佑换到左手,右手握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他的小臂上全是红疹,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人用细针扎了一遍。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
“痒吗?”她问。
“嗯。”
“回去上药。”
“嗯。”
夏音禾把他的袖子放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腕,伸手摸了摸阿佑的头。
阿佑被沈婉清那一下吓到了,现在不太高兴,小脸皱成一团,嘴瘪着,随时都要哭。
夏音禾拍了拍他的背,他忍住了,但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在说“刚才那个人好可怕”。
李福在前面引路,三个人走出了回廊,穿过一道拱门,到了宫门口。
马车已经等着了,车夫把脚凳放好,顾景琛先上了车,把阿佑接过去,又伸手拉夏音禾。
夏音禾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宫门的门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驶进了京城的大街。
马车里很安静。
阿佑靠在夏音禾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
夏音禾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那首没有词的、只有几个简单调子的小曲。
顾景琛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王爷。”夏音禾忽然开口。
“嗯。”
“刚才那个女人,你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
“她叫你救命。她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景琛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夏音禾意外的话。“宫里的事,不要管。宫里的人,不要理。”
……
沈婉清走进去的时候,春桃正在屋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没缝完的帕子。听见门响,春桃猛地抬起头,看见沈婉清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惊恐。
……
沈婉清回到了宫里。
“娘娘,您去哪了?奴婢找了一晚上,还以为您……”
春桃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见了沈婉清的脸。
平静到可怕。
沈婉清没有回答春桃。
她走到床边坐下,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坐着的姿势跟她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累了会塌着腰,会靠在床柱上,会歪着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