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青呢小轿把她从相府抬进永安门，轿帘掀开时，她看见宫道两旁站满了内侍宫女。红墙黄瓦，汉白玉栏杆，比她记忆中谢淮那座金笼子还气派。

引路的是个圆脸太监，姓周，叫周德海。他笑眯眯地给沈清瑶行礼：“沈贵人吉祥，陛下今日在乾清宫炼丹，吩咐说贵人先安置在储秀宫，晚些时候召见。”

沈清瑶点头：“有劳周公公。”

储秀宫在东六宫最偏的位置。沈清瑶走进去时，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碧桃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怎么这么远？离乾清宫得走小半个时辰。”

“远点好。”沈清瑶在榻上坐下，“清净。”

她巴不得皇帝永远想不起她。最好把她丢在这宫里自生自灭，她乐得逍遥。

可皇帝还是召见了她。当晚掌灯时分，周德海来传话，说陛下在养心殿等她。

沈清瑶换了身月白宫装，跟着周德海穿过长长的宫道。养心殿里药味极重，混着龙涎香，熏得人头晕。老皇帝坐在龙案后，正闭着眼让道士给他喂丹药。

“臣妾参见陛下。”

老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沈爱卿的女儿，果然端庄。留下吧。”

沈清瑶垂首谢恩，被安排在养心殿偏殿。接下来几日，皇帝偶尔召她侍寝，更多时候是让她在旁边磨墨念经。他身体不好，脾气却还算温和，从不苛待她。

沈清瑶松了口气。比起谢淮那种密不透风的占有，老皇帝的冷淡简直让她如鱼得水。她甚至开始盘算，等皇帝驾崩后，她无子无女，按例可以出宫去道观修行，照样能活。

半月后，她在御花园碰见了夏音禾。

夏音禾坐在凉亭里绣花，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宫女。她穿妃色宫装，头上簪了朵新鲜的海棠，整个人明艳得像三月春色。沈清瑶记得她。前世夏音禾也是梁帝的妃子，后来谢淮灭梁，把她带回了北朔。

那时沈清瑶已经被谢淮关了两年。她跪在笼子里求谢淮放过夏音禾，谢淮捏着她的下巴说，你自身难保，还管别人？但夏音禾最后活得好好的。谢淮对夏音禾格外宽容。

沈清瑶站在花丛后看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恨夏音禾还是该羡慕她。

“沈贵人？”夏音禾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过来坐。”

沈清瑶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夏音禾递给她一块糕点：“御膳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糕，你尝尝。”

“多谢夏妃娘娘。”

“别叫娘娘，叫姐姐就行。”夏音禾撑着下巴看她，“我听说你入宫才半个月，可我怎么觉得你像是进宫很久了？”

沈清瑶捏着糕点的手一紧：“娘娘说笑了。”

夏音禾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绣花，绣的是一对并蒂莲。沈清瑶认出那花样和谢淮前世贴身穿的肚兜一模一样。她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夏音禾抬头。

“臣妾有些不舒服，先行告退。”

沈清瑶几乎是逃出凉亭的。碧桃在后面追她：“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清瑶扶着假山喘气，脸色发白，“回去吧。”

她回到储秀宫就把门关上，坐在床上发呆。夏音禾绣并蒂莲，夏音禾会救谢淮。前世她一直以为谢淮只囚禁了她一个人，原来夏音禾也逃不过。可夏音禾看起来一点都不怕。

沈清瑶攥紧被角。她不管夏音禾怕不怕，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重蹈覆辙。这一世，她要离谢淮远远的，离所有和他有关的人和事都远远的。

第二日，沈清瑶去养心殿给皇帝送参汤。老皇帝刚服完丹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跪下把汤盅举过头顶：“陛下，臣妾炖了参汤。”

“放下吧。”皇帝没睁眼，“清瑶，你说北朔那个质子，朕该不该杀？”

沈清瑶手一抖，汤盅差点摔了。她稳住声音：“臣妾不懂朝政。”

“朕听说他近日在冷院不安分。”皇帝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向她，“你父亲上折子说此人不可留。你怎么看？”

沈清瑶跪伏在地：“臣妾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起来吧。你倒是乖。”

他最终没有杀谢淮。只是把他迁到了更偏的冷院，派了更多人看守。沈清瑶退出养心殿时腿都是软的。她知道谢淮不会死。那个男人像野草一样，烧不尽，踩不死。前世她在笼子里听宫人说过，谢淮被其他皇子按在雪地里打，被太监往饭里下毒，被送去北朔当质子时身上没一块好肉。可他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回来毁了一切。

沈清瑶扶着廊柱站了很久。春日的风暖融融的，她却觉得冷。

“沈贵人。”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