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摆手:“放着。朕今日胃口不好。”
沈清瑶没起来,跪在那里斟酌片刻,开口说:“陛下,臣妾今日来,还有一事。”
“说。”
“臣妾前日路过冷院那边,看见北朔质子正在院中舞剑。”她顿了顿,“剑法凌厉,不像寻常少年。”
皇帝眼皮抬了抬:“舞剑?”
“是。臣妾不懂武功,可看他身法,像是有人正经教过。”沈清瑶声音平稳,“质子来梁多年,冷院日子清苦,谁教他剑法?”
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撑着坐起来,周德海赶紧递上茶。皇帝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清瑶,你入宫前见过那质子吗?”
“未曾。”
“那你如何认得他剑法凌厉?”皇帝看着她,目光浑浊里透着一丝精明,“你一个深闺千金,懂剑?”
沈清瑶心里一紧。她前世被谢淮关了两年,那两年里谢淮每天在她面前练剑,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她听了七百多个日夜,想不认得都难。
“臣妾不懂。”她改口,“只是那日见他出剑极快,心里觉得不安。质子若真有本事,对我大梁终究是威胁。”
皇帝把茶盏放下,叹了口气:“你父亲也这么说。可你看看朕这身子。”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忽然低下去,“朕还能活几年?那质子才多大?十五。就算他真有本事,朕闭眼之前他也翻不出天来。”
沈清瑶猛地抬头:“陛下!”
“行了。”皇帝重新躺下,闭着眼挥手,“朕心里有数。那孩子病恹恹的,冷院那种地方养不出什么人物。你回去吧。”
沈清瑶还想说什么,周德海已经过来引她退下了。她站起来,食盒还留在龙案上。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已经翻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瘦削地弓着。
他在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
沈清瑶走出养心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春日的空气里有花木的清香,她却觉得胸口堵得慌。皇帝老了,真的老了。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病的,第二年就驾崩了。他死之前一个月还在服丹,道士说能延寿,结果死得更快。
她早就知道皇帝靠不住。可她还是要来走这一趟,哪怕让他起一分疑心也好。可皇帝连一分都没起。
沈清瑶攥紧手指。她想起前世谢淮灭梁那天,老皇帝已经死了两年,新帝是个三岁小儿,被谢淮从龙椅上提溜下来扔给夏音禾抱。夏音禾抱着那个孩子站在殿上,谢淮坐在龙椅上笑,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那时候她正被锁在笼子里。谢淮故意把她的笼子放在殿侧,让她看着这一切。她看着夏音禾抱着孩子站在阳光里,谢淮伸手把夏音禾拉到自己膝上坐着,低头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灭了三国的人。
“清瑶贵人。”身后有人叫她。
沈清瑶转头,夏音禾正站在廊下看她。她今天穿了件鹅黄宫装,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桃花,笑盈盈的。
“夏妃娘娘。”沈清瑶行礼。
“你来给陛下送吃的?”夏音禾看了看空荡荡的宫廊,“陛下没留你?”
“陛下身体不适,臣妾不敢多扰。”
夏音禾走近两步,把手里的桃花枝递给她:“拿着。养心殿里药味重,放枝花去去味。”
沈清瑶没接:“娘娘好意,臣妾心领了。”
夏音禾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闻了闻。她忽然压低声音:“沈贵人,我听说你今日是为质子来的。”
沈清瑶面色不变:“臣妾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随口提一句,让陛下起了戒心,好派人去查他。”夏音禾看着她,笑意不减,“沈贵人好算计。”
“娘娘什么意思?”
夏音禾把桃花枝往她手里一塞,力道不大,沈清瑶却不得不接住。夏音禾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花粉:“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谢淮的事,你别管。”
沈清瑶攥着那枝桃花,花枝上的刺扎进掌心。她盯着夏音禾的脸,忽然问:“夏妃,你为什么帮他?”
夏音禾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片刻后她开口:“我乐意。”
说完她转身走了,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回廊拐角。沈清瑶站在原地,手里的桃花枝已经被她攥断了,花苞散了一地。碧桃赶紧上来掰她手指:“小姐,您手流血了。”
沈清瑶低头看了看掌心,一道细口子正往外渗血。她把断枝扔在地上,掏帕子按住伤口,声音平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