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时内向文静,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今天却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深吸一口气,罕见的大声报着菜名:
村民们纷纷叫好:
好!糖醋排骨!甜甜蜜蜜!
王知青,今天也放开了!
这菜色,看着就好吃!
王芳被夸得脸一红,放下盘子就小跑着回了灶房,耳根子都红透了。
李大花端着辣子鸡:辣子鸡来咯~!
王梅端着清蒸大黄鱼:年年有余~!
黄云儿端着油爆河虾:红红火火~!
一道接一道,鱼贯而出。红烧带鱼、葱油梭子蟹、炒螺蛳、蒜蓉空心菜、雪菜炖豆腐……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又一桌子。
每端上一道,村民们就鼓掌叫好,说一句吉祥话。
好啊!年年有余.....红红火火!好彩头.......这梭子蟹,肥啊.......今天这顿,比我们过年还丰盛!
院子里的气氛,热闹到了顶点。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十几个人,穿着灰蓝色的中山装,脸色严肃,大步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一脸严肃。
他走到院子门口,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
我们是公社革委会的!接到群众举报,你们村的下乡知青江锦辞、赵铁牛,存在严重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
现在,我们要对他们进行调查!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李秀英和王芳当时就吓得面无血色,端菜的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摔了。
走资本主义道路?资产阶级享乐主义?
这可是大帽子啊!扣上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几秒。
然后,村民们瞬间炸了!
什么?!你说谁走资本主义道路?!
放屁!江知青和赵知青怎么就走资本主义道路了?!
“这是污蔑!我们李家村的人都可以给他们作证,自从下乡以来江知青和赵知青都有在积极参加劳动!”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反驳着,吵吵嚷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接就把为首那瘦高个的声音盖了过去。
瘦高个急了,扯着嗓子大喊:安静!都给我安静!
连喊了好几声,村民们才渐渐平息下来,但一个个还是怒目圆睁,喘着粗气。
瘦高个见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我告诉你们,我们接到举报了!江锦辞和赵铁牛,从刚下乡就不住知青点,搞特殊化、在外租房子住!
还花钱建房子!铺张浪费!滋长资本主义享受思想,违背艰苦奋斗的方针!
每天大鱼大肉、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沾染资产阶级生活作风!
建房子期间,给帮工做的菜全是肉!属于拉拢腐蚀贫下中农,施放资本阶级糖衣炮弹!以吃喝为手段,腐蚀群众思想,败坏社会主义新风尚!
这不是走资本主义道路是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可村民们根本不吃这一套。
特殊化?那破知青点住不下了,人家自己找地方住,怎么就特殊化了?!
建房子关你屁事!用你的钱了吗?
大鱼大肉?你哪个眼睛看到了人家天天大鱼大肉啊?!证据拿出来!
拉拢腐蚀?人家给帮工的吃顿好的,那叫厚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资本,剥削苦力的才是资本!
村民们叫骂着,把那十几个公社的人团团围住。
一个个怒目圆睁,骂骂咧咧。
你们什么意思?人家新居入伙,你们跑来闹事?!
有没有点眼力见?!
举报?谁举报的?让他站出来!
我看是有人眼红吧!
就在这时,李守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抬手压了压,村民们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目光都看向了李守田。
而此时的李守田黑着一张脸,走到瘦高个面前,沉声道:我是李家村的生产队长,李守田。
这房子,是我批的。
用的是我们村子里的宅基地,房子是李家村的,不是江知青和赵知青的!江知青和赵知青只有居住权,没有所有权。
而且,建这房子也没花多少钱,我们村子里大家都有出钱出力,算是村子里给下乡知青的安置!
怎么就铺张浪费了?怎么就走资本主义道路了?
李守田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村民们一听,立马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李队长批的!
我们大家都有出钱!
这是我们村子里给知青的安置!
怎么就资本主义了?!
就是!你们公社管得也太宽了吧!
一时间,喊声震天,把瘦高个震得耳朵嗡嗡响。
为首的瘦高个被围在中间,脸色一变,但还是强撑着嚣张地大喊:
你们干什么?!想对抗组织吗?!想要造反吗?我告诉你们,我们是调查过了的,有足够的证据!
你们知道你们现在在干嘛吗?你们这是包庇!是护短!
可他旁边的助手,却脸色发白,使劲拉了拉他的袖子。
主任……主任……助手颤巍巍地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刚来的可能不知道,后天要登报的那个周文斌,就是这个村子的知青,他身上的伤就是这个村子里人打的!
什么?!瘦高个一听,差点没站稳。那个被打得只剩一口气周文斌?就是这个村子?!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村民。
一个个的都在怒目而视,手里还拿着板凳……
瘦高个的腿,有点软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灶房的门帘一掀,江锦辞走了出来。
身上还围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哟,这么热闹?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扫了一眼那十几个公社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瘦高个身上。
这位同志,你刚才说,谁走资本主义道路?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可不知道为什么,瘦高个被他这么一看,心里莫名地一紧。
赵铁牛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往日里脸上挂着的那副憨厚样子,一扫而空,此时的他眼神冷冽,甚至带着点杀气。
一米九六的大个子,往那一站,跟堵墙似的。
他扫了一眼那十几个公社的人,沉声道:谁啊?大中午的,跑来我家闹事?
那声音不大,却跟闷雷似的,听的人心里发颤。
十几个公社的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