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部长说完,没有理会刘德胜那副失态的样子,转过身,一把握住江锦辞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江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一件什么事?”
江锦辞被他握得手都有点疼,却只是笑了笑:“陈副部长,我就是个种地的。”
“种地的?”
陈副部长松开手,指着那片豆田,嗓门一下子扬了起来:“要是每个种地的都能种出你这个水平,咱们国家早就不愁吃了!”
周培元在旁边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摘下眼镜凑上前来,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江同志,我这么跟你说吧。
我们农科院大豆组,搞了十几年育种,目前最好的品种,亩产也就比普通种高出一成半。
东北那边条件好,产量高些,但增产幅度也有限。放眼全国,能稳定增产两成的品种,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说到这,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可你这个第三代就奔着四成五成去了,植株还这么壮实,抗倒伏、抗病性肉眼看着也不差。
说实话,别说我们农科院,就是放到全世界,这个增产幅度也是拿得出手的。北美大豆产量高吧?
可那是地广人稀,靠的是机械化和广种薄收。论单产提升速度,你这个品种,放在哪个国家都够看。”
江锦辞听到这,明显愣了一下。
像是完全不了解国外的情况似的摇了摇头:“周研究员客气了。这才第三代,性状稳不稳定,还得再观察两季。不过依我看,这个产量差不多也到头了。”
“到头了?”周培元一愣。
“是啊,我感觉这已经是极限了。以后再想往上走,就得换个方向了。”江锦辞看着地里的大豆,语气里带着几分可惜。
周培元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年时间,搞出个增产四五成的品种,把他们农科院十几年的活儿都干了!
这也就算了。
可你听听,人家还一脸可惜,觉得“到头了”,那他们这十几年的努力成了什么?
而且这要是还能继续搞下去的话,那还是大豆吗?那不直接成树了?
周培元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看地里那些植株,粗壮的茎秆、浓绿的叶片,跟旁边普通大豆一比,活脱脱就是一片小树苗。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再让这后生搞下去,地里会不会真长出一排排大豆树来,然后每年秋天拿竿子往上打豆子……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差点笑出来,赶紧清了清嗓子,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那股身为老前辈的从容没了,换成了真心实意的求教:
“江同志,你说换方向….是准备往哪个方向走?”
“就……其他农作物吧,瓜果蔬菜、小麦、水稻什么的,目前还没确定方向。”江锦辞顿了顿,“当然还得看国家现在最需要什么,周研究员有什么好的建议?”
周培元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水稻!当然是水稻!江同志,你知道咱们国家现在什么最缺?粮食!水稻是主粮,全国一半以上的人靠它吃饭。
可这些年水稻单产一直上不去,亩产三四百斤就算好的了。要是能像大豆这样,把水稻产量再往上提一提,那才是真正解决几亿人吃饭的大事!”
他说着,语速越来越快,脸都涨红了:“小麦也缺,玉米也缺,可水稻最缺。咱们农科院水稻组的人比大豆组多一倍,年年搞,年年突破不大。
你要是能把在水稻上也搞出这么个名堂来…..”
他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江锦辞听完,略作思索,点了点头:“那就试试水稻吧。”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这个大豆品种稳住。”
周培元听罢,半天没说话,最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郑重:“好。好。江同志,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浙省农科院想跟你合作!你出人,我们出设备和数据材料,咱们一起把这事给办成。”
一个省农科院的研究员,主动向一个下乡知青提出“合作”,还用的是“你出人、我们出设备和材料”这种平起平坐的口气,在场的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陈副部长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没插话,只是嘴角带了几分笑意,国家出了这么个大才,他也跟着开心。
李守田站在人群后头,听了这些话,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他拽了拽旁边王建业的袖子,压着嗓子问:“王主任,周研究员说的那个……全世界都够看,是啥意思?”
王建业也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过神,低声回他:“意思就是,江锦辞弄出来的这个豆种,拿到哪儿都没人能比得上。就是……在大豆这个领域里,江锦辞是世界第一的意思。”
说完,他自己先怔了一下,又连连感慨:“还好,还好啊!还好当初报社、出版社来信邀他,他没去。这种搞农业的脑子,要是真去搞文学了,那才叫暴殄天物!写文章的人一抓一大把,可能种出这种豆子的人,全国能找出几个?”
李守田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着:“我的个乖乖……”
旁边几个李家村的村民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的词,但“世界第一”还是听懂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像是自家院子里突然挖出了金子,一个个与有荣焉。
陈副部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道:“江同志,你当真是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啊,走!带我去看看你改良的那个水车。我来之前就听说了,今天既然来了,就得看全了。”
江锦辞点了点头:“陈副部长,这边请。”
一行人又往村西头走。
到了河边,三架改良龙骨水车一字排开,比普通水车大了一圈,水斗密,齿轮转得欢,“吱呀吱呀”地把水从河里提上来,灌进主渠。
老周连忙上前介绍,从主渠讲到支渠,从蓄水池讲到分水闸,讲得唾沫横飞。
陈副部长走到一架水车旁,低头看了看齿轮和轴承,又伸手摸了摸水斗,然后对警卫员道:“搭把手,我上去踩两脚。”
警卫员一愣:“陈副部长,这……”
“没事。”陈副部长已经脱了鞋,踩着水车的踏板上去了。
他踩了几下,水车转得飞快,水“哗哗”地往渠里灌。
“好!好!”陈副部长从水车上下来,穿上鞋,“水车是工具,大豆是种子,你这两样东西,一样比一样金贵!”
周培元蹲在水渠边,用手捧了捧水,又看了看渠壁的三合土,站起来对陈副部长道:“副部长,这个渠修得也讲究。三合土防渗,坡度合理,分水闸控制轮灌,这是一整套系统,不是瞎挖的。”
“嗯。”陈副部长点头,目光在江锦辞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光会育种,还会水利,还会改水车……他到底还会多少东西?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副部长一行准备回县里。
刘德胜自然要跟着去,帮着安排食宿。
临走前,陈副部长拉着江锦辞的手,又叮嘱了一遍:江同志,情况有变,你这增产的产量与我得到的消息不符,我回去就写报告,把这边的情况向上面汇报。
测产方面你看能不能延期几天?可能……还会有更大的领导过来。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江锦辞自然没有意见,左右不过是晚上几天收豆子,又影响不到什么:没问题,听您安排。
陈副部长上了黑色小轿车,警卫员坐在副驾驶,周培元坐在后面。
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往县城方向去了。
刘德胜也上了吉普车跟在小轿车后面,心里打鼓。
更大的领导?能比副部长还大的领导……
他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心里一片火热,身上又因为冷汗一阵阵发凉。
人走了,村子里却没安静下来。
王建业和老周没走。
两人厚着脸皮,站在江锦辞家院子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提走的事。
最后还是老周先开了口,搓着手嘿嘿笑:江兄弟,那个……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俩这回去县里也赶不上饭点了,你看……
王建业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上次入伙那顿饭,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江兄弟你那手艺,啧啧,县里招待所的大厨都比不了!
江锦辞看着这俩活宝,又好气又好笑:行吧,留下吃。
王建业眼睛一亮,那就麻烦江兄弟了!
阿牛,江锦辞冲屋里喊了一声,去把李哥喊来,一起吃。
好嘞!赵铁牛应了一声,蹬蹬蹬就往外跑。
他现在最乐意干的事就是喊人吃饭,人越多,菜就得准备得越丰盛,他吃得也就越开心。
厨房里,江锦辞系着围裙,锅铲翻飞。
李大花也过来了,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麻利。
李秀英和王芳在堂屋摆桌子、拿碗筷。
赵铁牛回来后就蹲在灶门口烧火,一边烧一边探头往锅里看,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阿辞,今天做啥好吃的?
红烧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回锅肉、酿苦瓜、蒜蓉空心菜,再来个冬瓜排骨汤。
江锦辞一边颠勺一边报菜名。
赵铁牛听得眼睛都直了:要是王主任和周主任天天都来这吃就好了!
李大花在一旁笑着道:就知道吃,你这段时间都胖了不少,小心以后没人肯嫁给你。
江锦辞却不赞同,赵铁牛这么一个大块头当自己助手,还是很有派头的,而且有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今天那个警卫员的反应就很棒,而且这好好的干嘛要减肥?
爱吃又不是什么毛病,能吃是福,而且阿牛那不是胖,那是是壮实,村里的小姑娘可喜欢他了。”
“阿牛,火大点!
哎哎哎!赵铁牛连忙往灶里添柴。
不多时,李守田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