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辞想了想:“种子繁育是几何级数。今年这十亩地收的种子,够明年种上千亩;大豆三个多月就能收一茬,一年能种两季。
只要组织上调度得当,一年之内三季也未尝不可。所以只需一年,红卫县能全面换种,两年之内,浙省就都能种上。”
“留种方面呢?”老领导又问,“能不能跟上?农民自己留种,会不会退化?”
“能留种。这个品种是系统选育出来的,性状稳定,连续种两三年没问题。之后每年从最好的植株里选种,定期提纯复壮,就不会退化。”
说到这儿,江锦辞停下来斟酌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但留种归留种,这种却不能散播出去。”
“哦?这是为何?”
老领导笑眯眯的看着江锦辞,眼里带着考效的意味。
江锦辞自然知道老领导问的是什么,而这也是他挑起这个话题的目的。
“咱们买外国的机器,人家从来只给成品,不给图纸,不给技术。钱花了,买回来的是‘用’,买不来‘造’。”
“那咱们的豆子,也该是一样的理。能留种,这是好事。可如果卖出去的豆子也能种,那咱们就是把自己家的命根子递到人家手里了。
豆子榨油、出粕,怎么都行,唯独种子,一粒都不能往外流。
别人出口机器给我们,处处设限制,我们可以理解,相应的我们自己也不能犯同样的糊涂。”
“所以我个人建议,建一个全国性的粮食育种基地,基地管种、供种、保种,一整套都攥在国家手里。再用技术手段,从根源上给种子做限制,让这种子结出来的豆子不能再发芽。
原种始终留在国家手里,耕种时再一级一级往下发,公社种良种,让老百姓手里拿的永远是最后一茬。
这样就算有人打这豆子的主意,偷了种回去,结出来的豆子不能再发芽。这样国家也能安心地把大豆出口到全球各地。”
他说完,便不说话了。
老领导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惊讶,最后都化成了沉沉的笑意。
“好一个‘从根源上做限制’。”
“你今年才十九岁就有这样的思维宽度,十九岁就知道给国家留后手,替国家守家底。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面对着记者已经跟随而来的各个部门,目光灼灼的道:“这事我赞成,建!必须建!我亲自监督!”
老领导这话一出,打谷场上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处在震惊之中。
只是几句话,就得到了老领导的支持;只是几句话,就确定了一个拥有十几亿人口大国育种基地的建设!
老领导像是没看见似的,又看向江锦辞:“基地的事,我回去就让人安排。你先写个章程出来,选址、规模、人手、还有需要的设备,写好了直接电话我,我让人落实。”
这话一出,在场有头有脸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孙连长的眼皮猛地一跳,老领导身边的助手更是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直接电话!还是老领导亲自留的号码!这可是城里那些人,熬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门路。
而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居然有荣幸得到老领导亲自留下的号码!
而且他没看错的话,那两串号码里,有一串还是老领导的家庭电话!
这就意味着江锦辞往后有事,能直接把电话摇到老领导跟前。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如果之前看江锦辞,只是看一个出彩的年轻人,再往上点就是敬佩他对国家做出的贡献。
而如今,所有人看向江锦辞的眼神里都变成了敬畏。
江锦辞没有在意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领导这才点了点头,对着人群摆了摆手。
孙连长会意,安排士兵们把打谷场上的豆子一袋袋装好,记者们也四散而开,扛着摄像机往村子里走。
对着水渠、水车拍起照来,更有些挨家挨户去敲门采访。
询问村民们江锦辞在李家村的故事,以及水渠、水车起到的实际作用。
见围着的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老领导这才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
十点到达,又经过下田收割、脱粒、承重,这会已经是十二点多了,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
九月中旬的太阳毒得很,晒得打谷场上的地都发烫,空气中飘着豆腥味和土气,混着日头蒸出来的热气,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方才光顾着说话、干活,不觉得什么,这会儿一停下来,肚子里那点早饭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咕噜噜的声响此起彼伏。
老领导自己也觉出饿来了,看向了江锦辞,而后又把目光他身后的赵铁牛身上。
这个赵铁牛的档案,他上飞机前看过。
特勤出身,烈士之子,本还有机会一直在部队里往上走,却自愿退役,在乡下跟了个知青,倒真是有智慧。
赵铁牛站在江锦辞身后正神游天外的想着,中午那四个柱子会送什么食材,江锦辞会做什么好吃的。
特勤出身的他一瞬间就感知到了这股子视线,抬头望了过去,见是老领导,下意识地就站直了身体。
“这个小同志,是叫赵铁牛吧?”
赵铁牛也没想到老领导会点自己的名,愣了一瞬,下意识就立正敬礼:“报告老领导,我是驻……我是红卫县、李家村、知青赵铁牛,同时也是江锦辞的个人助手!”
老领导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温和了几分:“你父亲的事,组织一直记着。你父亲是烈士,你是烈属。
确实不该留在边线,以后跟着江同志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赵铁牛嗓子一紧,挺直了腰板:“老领导放心!我……我肯定不给我爸丢脸!”
老领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向赵铁牛身前那若有所思的江锦辞,笑着道:“到饭点了,我听说你手艺不错,今天我就去你那儿蹭一顿?”
江锦辞笑了笑:“老领导,粗茶淡饭,您不觉委屈的话自然没问题。”
“我小时候还啃过树皮呢,什么粗茶淡饭没吃过?”老领导一摆手,“走。”
一行人回到江锦辞的院子,四个士兵已经送来了食材,鸡鸭鱼猪肉菜蛋,摆了一灶台。
江锦辞也不拖沓,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
赵铁牛烧火,李秀英择菜,王芳切菜,李大花也过来打下手,几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
老领导和自己的助手以及孙连长坐在院子里,满是赞赏的看着灶房内江锦辞忙碌的背影。
心里过了一遍他上飞机前看过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