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不大，却很清亮。

“等一等。”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跟着周元白来的年轻学子走了出来。

那学子先是对着王宗昌和镇民们拱了拱手，然后站到祠堂的台阶上。

“各位乡亲，这位道长说王员外被鬼附身，我不信。但王员外说，咱们石桥镇以前的日子过得好，我更不信。”

王宗昌冷笑：“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那学子没理他，而是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大嫂，我问你，去年你家租了王员外十亩地，交了多少租子？”

那妇人愣了一下，小声说：“七成。”

学子又看向一个老汉。

“大爷，你家娃去年给王员外家当长工，一年给了多少工钱？”

老汉低下头：“给了三斗米。”

学子笑了。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我这几日，把石桥镇的账，算了一遍。”他高高举起册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咱们石桥镇，一年产粮八万石。交了国税之后，还剩七万五千石。这七万五千石里，有五万石，进了王员外家的粮仓。剩下的两万五千石，才分给镇上八百多户人家。平均下来，一户人家，一年到头，也就三十石粮。”

“三十石粮，要养活一家老小，要应付婚丧嫁娶。日子过得好？敢问王员外，您的良心，也是七成黑吗？”

王宗昌的脸，从紫色变成了猪肝色。

镇民们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笔他们认命了一辈子的账，算得这么清楚。

那学子没有停。

“乡亲们，你们知道，京城里是怎么传咱们青阳的吗？说咱们青阳人，都是硬骨头！当年鸿煊的铁骑打过来，应北城的守将李将军，带着三千兵，硬是守了三个月！最后城破，李将军自刎在城头，尸骨都找不全！”

“前阵子闹地煞，方渡那狗贼，把咱们的兵炼成了骨头架子。有个叫张铁牛的伙长，被尸苔迷了心窍，眼看就要变成怪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一口大钟，活活把自己撞死了，也没朝自己的兄弟下手！”

“这，才是咱们青阳的汉子！”

学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激昂。

“可你们呢？你们跪的不是李将军，不是张铁牛，你们跪的是一个吸你们血、吃你们肉的地主！你们怕的不是泰昌的刀，不是天上的雷，你们怕的是没了主子，自己活不下去！”

“你们的骨头呢？断了吗！”

“啪！”

一个泥碗被狠狠摔在地上。

一个年轻的汉子，眼睛通红，指着王宗昌的鼻子。

“我爹就是给你家干活累死的！你还我爹的命来！”

“还有我！我妹妹就是被你儿子糟蹋了，投了河！”

“打死这个吸血鬼！”

群情，就这么被点燃了。

王宗昌吓得连连后退，他那些家丁，早就不知道躲哪去了。镇民们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周元白站在后面，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的年轻学子。

这个学子，不是林秋河，也不是那六个老手。他只是第二批七十人里，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叫“孙猴子”的家伙。

可他今天，用一个比林秋河更辣，更直接的故事，撬动了一座镇子。

秋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这嘴皮子……比我的符还厉害。”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